她起身的动作太急,椅子的棱角狠狠磕到她的小腿骨上,传来一阵尖锐钝痛,她不用看就知道明天那里必然会浮现一片难看的青紫。但此时此刻,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蒋昕三两步奔回自己的房间,凭着模糊的记忆开始翻箱倒柜,指尖在抽屉深处急切地摸索,终于触到了那张之前选修密码学导论课时发的维吉尼亚密码对照表。
她攥着对照表跌跌撞撞地冲回电脑桌前,手指因为激动而急切抖得不成样子。
蒋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那张写着“UJGZGPSN”和“mysecret”的草稿纸拖到面前,按照对照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行按列地这么对照过去。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随着推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结果。
当最后一个字母“U”被卸下,当那句被加密过的短句终于完整呈现在纸上时,所有的时间、空气、思维,都在这一刻倏然静止。
ILOVEYOU
ILOVEYOU
ILOVEYOU
蒋昕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方才游戏中的烟花开始在脑海里一朵又一朵地炸开。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又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天旋地转,世界颠倒过来。
终于归于一片静寂,声音的静寂,视觉的静寂。
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能想了。
蒋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手中的笔和译码表早已从指尖脱落,跌在地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踉跄着再次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大到差点儿将椅子带倒。
她的脑海里此刻空荡荡的,又或者被那念头塞得太满,反而呈现出一片炽白的空茫。是如此的纯粹、炽热、蛮横,如同破开冻土的岩浆,无法被任何人、任何事压制。
她要去找周行云。
她要见到周行云,现在,立刻,马上。
蒋昕匆匆趿拉上门口散放的运动鞋,甚至没去衣帽架上拿羽绒服,也没有注意到左右两只脚鞋的颜色不一样,就这么一把拉开家门,义无反顾地踏进了201X年12月21日的凛冽冬夜里。
寒风劈头盖脸地挤进她的领口,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毛线衣。
但蒋昕丝毫没有感觉到冷。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着,凭记忆一头扎进那迷宫般的窄巷与岔路。
左拐,右转,右拐,又左拐,穿过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隐秘的缺口,绕过夜间打烊的菜市场湿滑的后巷,跃过横在路中间,不知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破旧三轮车。
夜已经深了,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到了最幽深处,就连路灯的光都开始时有时无。影子被她不断抛在身后,又在前方不断被拉长。
风从耳朵里、喉咙里灌进去。蒋昕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却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她拐进最后一条岔路,猛地刹住脚步。
当年,她就停在几步路之外的一个拐角,不知道那辆车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马上要发生什么。
她好奇地望向几步之外的一座名为“周济堂”的古朴小楼,天真而纯粹地开心。心想这次终于能离他近一点儿了。
却不成想,那几步之遥便如同天堑,在此后的两年多里,她竟再不敢涉足。即使再不愿承认,那也是她过去的十几年里感受的最深刻而真实的痛苦。甚至痛苦到令人感到羞耻的地步。
而两年多后的这一天,她终于拐进这条巷子,心境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可那份近乡情怯的悸动却并未随着岁月与心境的变迁而消散。
蒋昕看到围绕在小楼周围那十几株极其高大,一看就经历过许多个春秋的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的枝桠却似毫无所觉一般,依旧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向天空伸展着,在高处交错、盘结成一片密集的、黑黢黢的网状穹顶。
今夜月光那样皎洁,清辉洒满巷子外的一整个世界,处处都澄明通透。
可到了这里,月光却几乎完全被槐树的阴影遮挡了,只漏下些许破碎的、银币似的光斑,稀稀疏疏地落在青砖灰瓦上。
这景象让她心里蓦地一动,产生了一些无稽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