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真心话呢?”
蒋昕看着她,脸上浮夸的笑意褪去,神情慢慢变得柔软:“真心话就是,我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不喜欢的。”
“当然啦,也不能说是讨厌。只是我什么都不懂,何谈喜欢?”
“那个时候,要说自卑肯定是多少有一点的。来纽约一年了,我才勉强把地铁坐明白,不至于听到‘forhereortogo’都发愣。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基本生活也没有问题了,课也能听懂百分之七八十,甚至偶尔买咖啡时还会和店员寒暄两句。”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常常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游离在这座城市之外的一粒尘埃,没有办法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仅仅是生存都已经耗尽全部力气了,而艺术是生活,所有真正的‘生活’,都感觉离我很遥远,根本不敢去想。”
“但是文贞喜欢。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纽约大学学生又免门票。她叫我,我也就跟着她一起来。她慢慢给我讲,这幅画是谁画的,那幅画有什么故事,这个流派是什么意思,那个画家有什么八卦。我就听着,慢慢地也能看懂一些了。”
“其实也不只是陪她吧。而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好像懂这些,会给我带来一种力量。现在想来有点儿虚荣的,就好像一只本来灰扑扑的鸟非得插上五颜六色的,到处捡来的羽毛,才能和其它那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一起。好像只要这样,我就也能拥有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我已经没有卫城,也没有燕城了,人总得拥有点儿什么,才能活下去。”
“后来和这些画就成了老相识。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就会自己来。也不一定看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有时候在那幅画前面站很久,有时候就路过看一眼。它们好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像老朋友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周行云。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我心中它们算不算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艺术。或许真的算不上喜欢吧,因为我只是知道他们,但你要是让我说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我恐怕是说不出几句的,平时也不会特别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可是——“她忽然笑了一下,真诚的,坦荡的。
“可是今天能站在这里给你讲,我就忽然觉得很感谢那段经历。也感谢那个什么都不懂、但还是愿意来这里的自己。”
第一百四十二章约会(中)
“唉,算了算了,怎么说起这个,好像太认真了……”
眼见话题又要往严肃方向发展,蒋昕没等周行云开口,就拉起他的手去找电梯。
“走吧,我们先去五层。”她说,“五层是印象派那些,更早一些,莫奈、雷诺阿、德加都在那儿。然后看下来到四层,有一些更近的,比如安迪·沃霍尔的罐头和玛丽莲·梦露。特展一般,所以我就把精华给你讲讲。”
她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腕,走得很快。
周行云被她拉着,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其实很多。
他想说,其实我们好像是一样的。和从前一样,他对食物其实并没有那么有兴趣,果腹即可。但这些年经历过的所有心理咨询师都让他学着爱自己,说只有学会爱自己,才能治愈,以后才可能会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不知道怎么爱自己。只能从一些形式化的东西开始,就比如逼着自己每周去尝试一个新餐厅,试试不同的菜系。可他连怎么开始尝试都不知道,就干脆顺着使馆区一家一家排着队试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办法感受到快乐了。做那些事,起初也并没有让他变好。但他还是坚持着,所有可能让他变好的事情他都想去尝试。
可后来,当蒋昕让他推荐餐厅,他发现自己能够真正给出一些推荐,对那些菜系如数家珍的时候,周行云忽然发现,原来那些“被迫”去做的事,竟然也有了意义。
他感谢那段经历,也真正地开始理解咨询师的话:人这一生所有的经历的事情,无论是自主选择的,还是被迫的,都会以某种方式带给人力量。或者至少,它们都拥有转换为力量的潜能。
也正是自从那天之后,周行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也开始接受他的那些过去了。
但这些话太沉重了。
电梯门打开,蒋昕拉着他走进去,按了五层。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着,以后来日方长,未必没有机会说。
于是蒋昕带着他从印象派的展厅开始看起。莫奈的睡莲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那些紫色的、粉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光影交织在一起,那样和谐、柔和,却又如此瑰丽。
雷诺阿的画里永远有柔和的光,那些圆润的女人在画布上笑着,皮肤上泛着温暖的色调。
而梵高的画,色彩则要浓烈很多,几乎要从画里跳出来似的,线条也更硬,更粗犷而分明。星空的漩涡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旋转,柏树像燃烧的黑色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