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先站一会儿,然后我扶着你走两步再休息。现在直接坐下或者躺下对心脏不好。”
“嗯,都听你的。”或许是因为体力告罄的缘故,蒋昕觉得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大一样了。周行云原本的声线是有些偏冷的——不是那种金属一样的冷,带着强硬的锐意,倒更像早春的露水,有种清澈的疏离感。可是他说“都听你的”时,那颗露水便蒸发成一朵飘渺的云。
第八章硬么?
蒋昕扶着周行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沿着指尖传来的颤抖,忙后知后觉地把搭在胳膊上的羽绒服给他披在肩上。看到他通红的耳朵,便把帽子也给他一并戴上。帽子很快被风吹掉了,她又重新把帽子抬上去,想将带子系上固定住却觉得鼓鼓囊囊的有点不对劲,顺着他的后颈一掏,抽出一条灰色的围巾……周行云就这么被她手忙脚乱地裹成了一团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全然的信赖向外张望,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小羊——它们会轻轻蹭过牧羊人的手,欢快地向广袤的原野飞奔。小羊太多了,令她的眼睛应接不暇,后来她就只专注盯着牧羊人的手,那双流经无数云朵的手。蒋昕觉得自己的心也跌进一朵云里,一切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盯着他看了太久,被她注视着的羔羊不得不轻咳两声提醒她:“咳咳……我好像好一点,可以走了。”
“哦,哦!”蒋昕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走神,连忙换个姿势搀扶着周行云在跑道内侧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周行云其实本来是想说:我应该没事了,可以自己走了。
可是那一天、甚至是一整个寒假他都太累了。前一天晚上他刚刚熬夜到两点写代码,又在不到七点跑了个一千米。她没有放开他,他也便懒得再耗费一丝多余的心力去拒绝。
所以再后来,当蒋昕拉着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将他的头放在她膝盖上面一点点的位置上让他躺下去休息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蒋昕穿的夏季校裤正好到大腿中部往下一点。周行云的头一半垫着那层薄薄的校裤,另一半则没有任何阻隔地贴着她的腿。这着实令他有些为难,开学前两天他刚理过发,很怕扎到她。可要是完全躺在她的校裤上,又有点太往上了。
于是他小幅度地调整了几次,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却越调整越不对,终于彻底陷入一种他从方才起就在有意无意压制着的尴尬感中。
周行云脸上的红晕蔓延开来,幸好被羽绒服的帽子完全遮挡着,没人能看见。就在他下定决心,想彻底逃离这种尴尬时,原本手肘撑地,半向后仰着的蒋昕却忽然倾身过来。
“硬么?”
周行云听到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同时额头短暂地触到了她柔软的小腹。虽然隔着层衣服,他的脑海中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方才那种刻意压制着的尴尬变得更加清晰、具象了。
到底是哪里硬,她在问什么?
却见蒋昕捏了捏自己腿上的肌肉,一边捏一边绷得更紧了。周行云感觉到他枕下肌肉的律动。光滑、紧实、清晰而干净的力量感。他甚至隐约听见了藏在皮肤之下的血液生机勃勃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她笑着问他:“我看你躺得不太舒服,是不是特别硌得慌?”
周行云摇摇头,声音干哑:“没有。”
蒋昕又动了几次肌肉,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们都说我很硬,不过我觉得他们和我差不多硬吧。“
“……他们?”
“嗯,就是程昱他们。”
周行云半侧过头去,视线落在操场对角线另一端。那些受罚的男生终于做完仰卧起坐,迎来短暂的休息。果然是体育生,几百个仰卧起坐都不足以消耗掉他们多少精力。周行云看见他们正抱成一团在地上滚,像一个巨大的雪球。时不时有人被甩出去,又迅速地扑回雪球上继续滚。
于是他又问:“你们经常互相躺么?”
“嗯……”蒋昕支着头想了想,道:“前几个月玩得比较多吧,我们就躺成一圈绷紧肌肉比谁最硌。其实我觉得他们好几个人都比我硌。程昱和赵同的肌肉硬得捏都捏不动,我还是能捏起来一点皮的,但是我觉得我可能骨头比较硬。”
周行云不说话了。方才的尴尬逐渐熄了火,余烬中又生出一种崭新的,更加不可捉摸的尴尬。
蒋昕察觉到周行云的沉默,低头看他的眼睛,却见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他的睫毛很长,眼角有一颗细小的痣。很小很浅的一颗,只是被他过分白的皮肤衬得鲜明而难以忽视。
“你还是有点难受吗?”
周行云喉咙里的铁腥味其实已经没有了,呼吸也变得均匀,只是头还有些微微的余痛。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于是他的耳边传来一阵
窸窸窣窣
,塑料纸剥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