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程昱偏过头看她。
蒋昕指了指小巷的尽头:“日立,咱俩好像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吧?”
程昱想了想,道:“算是吧……其实也不是,那是咱俩第一次说话,但是我早就见过你。那时候我们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你,小霸王嘛。”
蒋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都是大家瞎传的。我本身对打架不感兴趣,不会没事主动欺负别人。就是有一次有个男生主动招欠,我就把他给打了,他不服气,每次看到我都要招欠和约架,还叫上一群哥们,放狠话要挨个上和我单挑,结果没一个打得过我。现在想想,还好他们没有一起上,不然我不知道得被揍得多惨。”
就这么打了好几年,一直到蒋昕上了小学五年级,这个男生忽然知道了她是女孩,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上了初中之后,蒋昕性别意识逐渐觉醒,便也不再和男生打架。
程昱调侃道:“光辉历史啊奖金,不过我觉得这还不是你最牛逼的一次。”
程昱伸出手握成拳聚到蒋昕面前,蒋昕咧嘴一笑,默契地和他碰了个拳。
最牛逼的一次,当然是蒋昕“拯救”程昱的那次。那时候两个人刚上小学,在同一个班,却还没怎么说过话。那时候程昱还是个小胖子,父母刚去深城做生意,爷爷又正好半月板出了点问题在家休养,想着反正学校离家很近,就让程昱先自己上下学。这种穿着不错的小胖子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人会给不少零花钱的小孩,又是自己一个人走,就很容易变成活靶子。果不其然地,程昱这么自己走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刚拿着一袋3+2夹心饼干出小卖部就被两个高年级的孩子盯上了。
程昱一拐进小巷,两个大孩子就一前一后把他堵住了,让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程昱还没来得及开始哭,便见到巷子尽头有一个白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那白影还拎着一根很粗的树枝。
这白影正是蒋昕。
那时蒋昕正沉迷于电视上层出不穷的各种武侠剧,什么《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风云》,让她看得走火入魔,就连梦里都在念叨,发誓要成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于是她刚一放学,趁着蒋以明还没回家,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将家里的白床单叠了两叠,往脖子上一系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没两步,就还真的给她碰到了“不平之事”。她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嘿——呀!”就冲了出去。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跑两步就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仰面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磕到了嘴。那时候蒋昕还在换牙,门牙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遭受这么大的冲击,直接两颗一起掉了下来,一张嘴血就流到了下巴上。这时蒋昕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脸上抹了两把,于是整张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都是血。
两个大孩子本来还在一旁捂着嘴笑,却见蒋昕捡起树枝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眼神凶狠而坚定,踉踉跄跄地挥舞着树枝向他们走过来,就像玄幻剧中的僵尸一样。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哥俩一合计,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呆坐在地看傻了眼的程昱,还有试图去追却因为受伤跑不快,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蒋昕。
后来,那两颗掉了的牙被程昱和蒋昕给捡起来洗干净,装在一个铁皮小盒子里,埋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树的树底下。两颗小乳牙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最亲近的朋友。
两个人都陷在回忆里,沉默地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虽然没有人说话,却毫不尴尬。巷子的尽头转过角去,就是程昱的家了。
“日立,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啦。”
“行啊,谢谢奖金的护送。”程昱开玩笑道,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蒋昕嘟囔了一句“就两步路”,却也还是点点头说好。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乌云顷刻间散去,一片月光洒在巷子另一端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上,照亮了黑黢黢的枝桠。
蒋昕看得出了神,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埋在树下的铁皮小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我的牙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程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温柔:“嗯……我也不知道呀。都好多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奖金。”
“嗯?”蒋昕偏过头去看他。
“等我们离开卫城……我是说等我们离开卫城去别的地方上大学或者工作的时候,就把盒子挖出来吧,看看你的牙还在不在。”
“哈哈哈哈哈好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特别恶心,有可能到时候上面都长毛了臭了,或者爬的都是蚂蚁什么的,大蚂蚁带着一群小蚂蚁……”
程昱的少男情思就这么被无情地打碎了,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和恼怒感,还被她描述的场景给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快别说了!”
蒋昕偏要说:“你说那个毛会是白的还是绿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
程昱一把捂住她的嘴,扶着她的肩膀推了一下:“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他就挥挥手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