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不说话了,也没有再跟上来。
在她沉默的两三秒里,周行云忽然有点后悔。
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他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
说到底,她就是个连月经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还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和那些男生混作一堆。他们做什么,她也就做什么;他们说什么,她也就照猫画虎地学着说……
正当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时,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不追上来……你可能会更不高兴。”
周行云一惊,猛地回头,却见蒋昕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没半点正形的表情。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脏却好像被轻轻攥了一把似的,先是有些胀痛,但紧接着便被笼着捧起来,庄重而妥帖地放在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里。是那样的柔软、舒适,却因为不适应而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半分。
他想,这人怎么这样。想自己的事稀里糊涂,话都说不明白,可对于他的事却总有一种朴素却精准的直觉。
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他这样?
“……衣服整理一下。”周行云重新背过身去,却终究没有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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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觉得周行云好像还在生她的气,所以才会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讲话。可他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初春的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却并没有加快脚步,也始终不肯接过她递过来的羽绒服。
整座卫城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小洋楼,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子,法式的意式的吊灯,紫色的红色的窗帘,瓷片光怪陆离的反光,逐渐稀疏下来的公交报站声,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这条路她明明已经走过几千次,每次也都会有不同的新鲜有趣的事,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所有细节都如此清晰。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似的一览无遗。
只要再拐两次弯就到“常州里”了。蒋昕眼见着周行云又打了一个寒战,终于忍不住一边脱下羽绒服一边开口道:“今天太冷了,我家马上就到了……哎哟!”
巷子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看着快五十岁的大婶,一头卷发像康师傅泡面,脸颊胖乎乎的,喘着粗气。她的腰好像被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黑色布包给压弯了。
两个人都没有看路,但是所幸只是肩膀处剐了一下,撞得并不重。蒋昕一把扶住她,周行云则低下头去,在墙根处寻找着刚才从她身上滚落下去的黑影。
大婶拍了一下胸口,连声道歉:“哎哟,小伙子,真对不住了!刚才婶儿光惦记着家走给我闺女弄饭了,一没瞅见……没磕着碰着你吧?”
蒋昕已经缓过神来,却也没顾得上纠正称呼:“没事没事,您肩膀也没事吧?”
大婶松了口气,摇摇头。
这时周行云走了过来,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两只小发夹。一只是更孩子气一些的五瓣塑料小花,黄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这几个月擦肩而过的幼儿园小朋友有好几个头发上都开着类似的花。
另一只则稍显成熟一点,是蝴蝶的造型。蝴蝶的胸部是一小块细长的青花瓷,蝶翅则是双层的镂空金属,还在微微颤动着。那部分做工格外精细,镂空处甚至点缀着几粒暗红色的小珠子。
大婶在蝴蝶发夹上盯了两秒。瓷片反射出路灯冷冷的光,也暴露出一道极浅极小的白色划痕。那划痕不明显,在日光下很难瞧见,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周行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这是您刚才掉下去的,我在墙根找了一圈,应该只有这两个。”
大婶没说什么,笑着接过:“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还麻烦你帮我找。”
她拈起小花放到自己大包的夹层里,又去捡那只蝴蝶发夹。她手刚刚碰到蝴蝶的触角,周行云忽然开口道:“阿姨,这个卖多少钱?”
大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十二……”说到一半,却又改口,“你要是要就给婶十块就行,你看这块稍微有点小瑕疵。”
说着,她又笑了笑,眼角皱起一团丘陵似的纹路,就要低头去翻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