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的视线在两个人中间绕了几圈,觉得有些尴尬。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终于还是低着头捏紧手里零零碎碎的一叠钱,咬唇道:“妈,我今天……那个了。所以周行云送我回来,他是我们年级第一,现在在我们队里一起练体育中考。”
说到“年级第一”时,蒋昕略微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刻意。她并没有想很多,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强调这一点,蒋以明就会放心。
然而蒋以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二句话。
蒋昕刚开了头,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还有什么可不明了的?
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垂下来的头颅,手中攥着的一叠钱,从没见过的男生,还有围在她腰间,显然不属于她的校服,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时代的巨轮在片刻不停地向前滚去,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可这些意象是附在巨轮褶皱里顽固的淤泥,两代、三代、五代、甚至十代也不会轻易脱落。
血液急遽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十辆大卡车在一齐轰鸣。眼前也是花花的一片,像石头投进池塘里溅起的碎碎的波纹,也像一群蛾子在玻璃罩子里急头白脸地四处乱撞。
蒋以明几乎站不稳要跌倒下去,可她的背却还是直直的,扬起头,逼自己直视着周行云的眼睛。她的嘴角努力挤出一截僵硬的笑,让周行云想起父亲收藏的那套泥人张。
“同学,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完全洗干净,洗干净了就让昕昕给你送过去。如果不行……阿姨就赔你一套,行吗?”
周行云本来是想和蒋昕说,他可以拿回去自己洗的,这样最简单。不管怎么样,他也不需要她赔一套校服。可面对蒋以明的目光,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他隐约觉得,只要任何一个音节带来的颤动,就足以让她碎掉。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点头表示无异议。
蒋昕也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却对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只能望见他们的影子,却无法参与进这段对话中。
过了两秒,周行云把手伸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重新背好书包,语气平淡地和她们道别:“阿姨,蒋昕,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了,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蒋昕想到周行云小心而迟疑的脚步,想到堆满楼道的纸箱子、汽水瓶、自行车和小马扎,想到他临走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语气,忽然觉得他离她一下子就很远了。
楼道的窗户缝里原本透出半道月光投在母亲的脸上,可这道月光很快便被倏忽而过的云给吞掉了,只留下黑黢黢的影。蒋昕原想将门再打开一些让母亲进屋,却发觉蒋以明是背对着她的,于是她不再试图去看清她的神情。
蒋昕捏着那沓纸币,故意甩出哗哗的声响:“妈,我去去就回,周行云的钱还没还给他呢!”
蒋以明的嗓子中发出一点模糊的响声,约莫算是首肯。蒋昕便三两步跑远了。
蒋昕在楼门口不远处截住了周行云。他大概是刚才给冻坏了,现在整个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高,帽子也戴上。就连她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没从口袋里伸出来。
“周行云,我知道发夹是八块,你能告诉我奶茶和那个……一共多少钱吗?这些你看看够不够?”
周行云摇摇头不肯去接,说:“你不用给我,就当感谢你这段时间带我跑步,还有你的巧克力。”
蒋昕的手僵在半空中,语气急促:“这怎么行?这……这不一样!”
她的脸有点红,让周行云忽然想逗逗她,问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然而这念头也只是闪过一瞬,因为他已经有点明白若是要她回答,总归是他要吃亏的。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蒋昕,你真的不用给我。”
顿了顿,终于还是心软地补充道:“降温了,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他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还晃了晃。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行云,你这周末有空么?要不你来看我们区预选赛吧!我得了奖用奖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蒋昕的神气让周行云想起去年秋游时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孔雀,在他面前踱着步,忽然就展开全部羽毛,张成一柄五彩斑斓的扇子。
瞧瞧,赛还没有比,她就知道自己能拿奖金了?
可她的自信又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周行云想。他从没见过比她长跑更厉害的女生,甚至都不能想象。
蒋昕见他迟迟不说话,嘴角却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似乎也是带笑的,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周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