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蒋昕终于不能思考,背上书包,像具傀儡一样跟在周行云身后,脚下不稳地向大门处走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行走在幽暗的迷宫里,周围的路一概看不清了,只能看得到周行云。他往哪儿走,她就只能跟着往哪儿走。
可是推开门的一刻,阳光就又照了过来,脑中那些被温柔刀搅碎的丝线也重新接上。
走到路口处,蒋昕忽然开口道:“周行云,我觉得你说得或许是对的。无论我站出来还是不站出来,那个叔叔都不会道歉,也不会赔钱。可是,可是如果我说我看见了,那么至少他之后就不会觉得只要他这样犯浑,就可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就算他还是不道歉,那个姐姐知道我看见了,就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所以,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就会实话实话——不过,我就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完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去打架。”
周行云没有立即回答她。
他还是在绿灯亮起的第一秒钟就迈出脚步,向对面走去,像一只一秒钟都不会走差的电子钟,只留给蒋昕一个沉默的背影。
直到到了对面,周行云才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说罢,他忽然弓起腰,按了按自己的胃。
蒋昕注意到了,连忙关切地询问:“周行云,你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周行云点点头:“嗯,可能是今天出门太早,有一点着凉。刚才在餐厅里肚子就有点痛,不过不是很严重。蒋昕,你就在这里等我几分钟可以么?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话音未落,他就趁信号灯还未转红,急匆匆地回去了。只留蒋昕楞在原地,反复思索周行云刚才那顿饭是什么吃的和自己不一样。
第二十六章变故(三):对峙
回到起士林之后,周行云和服务生解释自己需要去一趟洗手间,便疾步向二层走去。
一层只有员工专供的洗手间,顾客如果需要去厕所,只能去楼上。
洗手间本是只对在餐厅用餐的顾客开放的。但是他刚走不久,服务生还记得这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便也没有拦他。
这也是周行云第一次看见起士林的二层。
和一层的轻松、温馨、休闲不同,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大人的世界。巨型的,黄铜色的弧形中央吧台上堆叠着层层的玻璃杯和各式洋酒,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吊灯纹样像是教堂中的彩绘,每一张桌子上都盖着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桌布。
两个人在这里吃一顿饭,就算不点酒也要几百块。
周行云刚走到吧台旁,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中间的桌子,他的儿子靠里坐在他旁边,他的对面则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甚至还要再年轻一点。她一头长发黑亮而柔顺,没有一根打着卷,笔直得像是刚去理发店烫过离子烫。
她身着浅粉色的薄毛衣,乳白的棉布长半裙若隐若现地遮住洋红色的猫跟鞋,和嘴上的口红是类似的颜色。她在咯咯笑着,耳垂上流苏样的细坠子也随着她的笑声轻轻颤动。
而侍者正从他们桌子上收回菜单,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向后厨走去。桌子上现下只摆着水,应该是才刚点完菜,离上菜还得有一段时间。
于是周行云不动声色地往那边靠近。
那个男人嗓门不小,周行云断断续续地听到他在大谈生意经,唾沫横飞地说自己在雪城和深市的见闻,从边境贸易说到LED,还拍着小男孩的脑袋说“我们浩然很乖”。
走到桌角时,周行云口袋里的钥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于是他慢吞吞地弯下腰去,又慢吞吞地将钥匙捡起,塞回口袋里,这才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另一个人。
周行云环视了一圈每一个隔间的门,或虚掩或大敞肆开的门。
接着,他在吊灯下兀自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龙头。他的手沾着冷冽的细流,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轻按。水珠从指尖滴落,浸湿了他的刘海和鬓角,四四方方的镜子映出他不带一丝血色的脸,像一只凄清的水鬼。
他咬了咬嘴唇,略有些薄的门齿几乎要划破唇肉,原本苍白的唇色染上一抹近乎病态的嫣红。
而周怀民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