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周行云站在她前两年常常一跃而下的十二级台阶之下,唤了一声“蒋昕”。
蒋昕回过头来,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伸出手来要和他打招呼。这时,预备铃响起,催促着所有还在流连的考生。
于是,蒋昕已探出一半的手掌被倏然收回,在胸口紧紧攥成拳。她转而咧开一个格外用力的笑容,朝他比划了一个幅度有些夸张的“加油”。
周行云见状,颌首对她笑了笑,便转身汇入流向考场的人潮。
蒋昕明知道现在不是应该发愣的时候,却还是因这个笑容而产生了诸多遐想。
她一面催促自己快些向前走,一面任由一道杂念如雨天之前的蜻蜓一样,迟缓而低矮地在脑海中盘旋:周行云的笑,好像和从前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让人猜来猜去的笑不太一样了,而是带着一种笃定而澄澈的少年意气。
就好像所有云雾都终于被拨开,水汽散去,露出后头鲜亮的日光。
她忽然清晰地预感到,这两个月以来悬而未决的等待,马上就要到达尽头。
中考的两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
因为实在太过平淡,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当贺文贞问她“昕昕,你们卫城中考都要考哪些科目”的时候,她都扎扎实实地愣了一会儿才勉强答上。
那一年,卫城中考还在实行一种有点诡异的报考方式:考后估分报志愿。
中考后的第二天,学校就会将纸质版的各科标准答案发放到学生手中,让学生根据回忆自己估分,然后在七月初填报志愿。
然而,只要再过一周,到了七月上中旬,分数和排名就都会公布,录取流程也会随之开始。这么多年,蒋昕也没有想明白过这么折腾一通究竟意义何在。
不过幸好,蒋昕和程昱并没有被这个流程困扰。
两个孩子拿到标答后,凑在一起随便估了一下分数,见没有太大差池,便早早按计划填报了承光高中部。
而蒋昕也终于迎来了上中学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暑假。
从前,暑假总是田径队训练最狠的时候。
卫城是一座因漕运而兴的港口城市,因其低洼地势与独特水网体系,每年的七八月份都湿热难忍,卫城也因此被称为华北地区的“火炉”。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年每一天都得顶着毒辣的太阳和凝滞的空气训练时,虽偶尔也觉得难熬,却始终并不觉得有多么漫长。每天和大家一起打打闹闹,在背后吐槽大黑熊,日子就这么轻悄悄,没有一点儿痕迹地溜走了。
反而是现在真正闲下来,才开始觉得卫城的夏天像连绵不绝的海岸线一样,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几乎每次一推开门,便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片感官的泥沼中,空气像胶水一样附着在皮肤上,也将她的脚步粘在原地。
于是,仅仅睡了两天懒觉,蒋昕就又恢复了凌晨起来跑步的习惯。因为这个时节的卫城,也就太阳露出地平线之前的一两个小时,还算能有点凉气。
摸清这个规律之后,蒋昕的日程就也逐渐固定下来。
每天在五大道或者海河边上慢跑一小时,跑到学校后在操场上用旧手表的计时器给自己测一个八百米,或者一个一千五百米,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做一组素质训练,然后踏着林荫道下斑斑驳驳的一地碎金慢悠悠地跑回家,十一点之后一直到晚上七点之间决不出门,就躲在家里吹电扇、吃西瓜和看电视。
偶尔程昱会和马晓远一起过来找她。中考之后,程昱的爸爸奖励了他一台任天堂DSIXL掌机,适合好几个人一起玩。
于是程昱就又用压岁钱租了七八个卡带,和他们一起玩《马里奥和索尼克在燕城奥运会》。
蒋昕喜欢玩跑步,尤其是100米。马晓远却玩什么都不想玩跑步,尤其喜欢体操和拳击。程昱就只能在中间调停,让他们俩一人一局。
可就算在《奥运会》游戏上玩不到一块去,程昱每次叫上马晓远,他也一次都没有推辞过,总是准时来蒋昕家报到——甚至每次都比程昱定的时间还要早几分钟。
有一次,程昱还没来的时候,马晓远盯着蒋昕,吞吞吐吐的。
蒋昕觉得他有话要说,他却几次预言又止,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门。
最后蒋昕急了,拍了他一下让他快说。
马晓远却笑了一下,说“奖金,要不今天我们石头剪子布,我要赢了,咱们就打三十局拳击”。
蒋昕问:“那要是我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