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施雨竹面前坐下,蒋昕才发现原来粥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粥还冒着热气,可不知怎的,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烫。
她叹了口气,问施雨竹借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
施雨竹大口大口地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唉,昕昕,刚才那人谁啊?我看他穿着你们承光的校服……但是我咋觉得他看着那么眼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蒋昕拿起勺子,将冲天的白气搅得稀碎。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施雨竹倒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我靠,我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咱们那年中考状元吗?我爸当时还指着他的采访没完没了教育我,气得我……唉那段时间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生气。”
施雨竹眉飞色舞,把蒋昕给逗乐了。
不过这时施雨竹忽然话锋一转:“唉,都是小屁孩时候的事了……不过这么看,这人还挺好的,还硬要给你让座。唉,你和中考状元熟吗?”
蒋昕低下头去。
她和周行云究竟熟,还是不熟呢?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第六十八章窄门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蒋昕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都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周行云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第一时刻在蒋昕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在燕城的星锦酒店两只托盘相撞时溅出的几滴白粥。
因为那个场面,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清晰、最精确的缩影。原来,人真会被同一个未完成的课题反复困扰,无论往前走了多远,也总会兜兜转转回到相同的岔路口。
如果是纯粹的爱或恨、纯粹的熟悉或纯粹的陌生,事情反倒简单了。爱便执手,恨便远离,熟悉坦然,陌生漠然。
但可惜都不是。
所以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八岁,蒋昕都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套,而是必须得费力去思考,她究竟要如何去面对周行云。
而思考的过程,便如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窄门。
锈住的门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到一半就卡住,你须得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令人失望的是,好不容易进去了,里头却也并非别有洞天,反倒更为狭窄。肩膀挤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蹭了满袖回忆的泥灰。
十四岁那年,在一个天降暴雨的午后,蒋昕第一次挤进了那道窄门。
她甚至都没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于是便想来都来了,就先把大家送的白色耐克鞋给换大半码。
只是在器材室把两双鞋装进袋子时,那双耐克鞋压在亚瑟士鞋的下面。所以她一掏出亚瑟士的鞋盒,售货员小姐姐就以为她要换的是这一双。
看到鞋盒子的时候,许多回忆的片段也在售货员的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她立刻就想起了蒋昕是谁。
“唉,小姑娘,是这双鞋不合脚嘛?”
蒋昕愣了愣,说:“不是,这双穿着正好。”
售货员的眼睛立刻就笑得眯了起来,又朝她暧昧地眨了眨,感觉自己好像在追一个连续剧:“我就说嘛,我就记得你原来过来试过这双鞋。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不至于给记岔了。”
蒋昕挤出一个笑来,没搭茬,只是低下头想要把下面那双鞋从袋子里取出来:“姐姐,是另外一双,也是在你们这买的。”
“另一双?”售货员疑惑道,不记得她最近来过。
“也是别人送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卡住或者粘上了,蒋昕取了半天都取不出来。她拎着袋子晃,用手指撬,鞋盒就是牢牢待在纸袋底部纹丝不动。
急躁之下猛地一提,只听“噗嗤”一声,纸袋就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鞋盒从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鞋盒盖子摔开,一只鞋滚出来,在地上猛地一跳,砸到了蒋昕的小腿。
目睹了这一幕的售货员差点没憋住笑。她死咬住嘴唇才给憋回去,忙转移注意力:“原来是这双鞋,我记得,好像是另一个小朋友来买的,头上顶着撮毛的,这个也是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