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蒋以明认识章颂林,是在许文远离开之后的事情。
那时许文远不辞而别,去南方发展,蒋以明也曾失落、消沉过一阵。
但日子总还得继续。
情场失意,幸而事业还算得意。蒋以明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也因为大学四年的优秀的成绩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单位——蓝桥二院。
蓝桥二院在卫城不算最顶尖,却也是正经的区级医院,有编制,有宿舍,足够她再也不用回常新庄。
蒋以明以为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却不知一场关于“户口”的灾难在一年前便已埋下。
那时,她十九岁的弟弟蒋家宝刚跟着镇上的大哥去东三省见完市面,回来就嚷嚷着要和人合伙开录像厅、赚大钱,只是需要一笔钱去周转一下,疏通关系。
这些年家里不是一点存款都没有——蒋以明上大学后就半分钱都没再找家里要过,靠着最高等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不仅够基本吃穿,每年到了年关还会被家里抠出一笔钱来。
只是蒋父和蒋母虽疼爱儿子,到底是对开录像厅这种事有点犯嘀咕,不想一下子把老本掏完。
正好他们的一个远方表亲在信用社有熟人,小地方又管得没那么严。于是,在一顿酒和两条烟之后,蒋家便以蒋以明的名义同一个私人钱庄签下了借贷合同。
几个月后,因为种种原因,赵家宝的录像厅并没有开起来,可七搞八搞,钱也花得不剩什么。钱庄的人却开始上门催债。
甚至是到了这个时候,蒋以明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家里只是支支吾吾地管她要过两次钱,让她毕了业回家一趟,有一些“家庭大事”需要和她商量一下。
直到和蓝桥二院开始走入职流程时,这颗雷才被正式引爆。
一开始人事科的干部皱着眉头和蒋以明说“你户口迁移有问题”时,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当年仓促改名,有一些流程还没掰扯清楚,却不知她的档案里已被标注上“异常:涉及经济纠纷、证件存疑”。
在一个没有互联网,全靠人工审核的年代,这样一个模糊的标注就足够蒋以明在卫城与常新庄之间跑断腿。
一直到蒋父和庄里的暴发户杨大柱搭上线,蒋以明才终于从父母口中撬出真相。
因为户口问题,她的工作也没了,只能待业在家,成了整个庄子的笑话。而死了一任老婆,刚在矿上发了财,年近五十的杨大柱却愿意出足够蒋家还清债务、甚至能够在庄里给蒋家宝盖新房的巨额彩礼来娶蒋家的大学生女儿。那个年代大学生可不多见,人有钱了,就想娶个有文化的年轻姑娘来“改良后代”。
蒋以明当然不可能愿意,但她并不傻。
她知道硬碰硬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便假意同意,在家老实待了几天后,在某个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的夜里带着自己的全部存款,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跑去了邻镇,在镇口台球厅旁边一间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
她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问镇里的卫生所要不要临时工。如果这个不行,就去更远的,先把常新庄附近的几个大镇都跑遍。如果哪里都不要她,她就去做别的,哪怕和专业不相关都行,反正她死都不会回去。
绝境之中,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这边。看了她的成绩单和实习履历后,镇卫生所收下了她。虽然蒋以明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但她倒也没那么焦虑,毕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其实自己并没有规划自己命运的资本,所以想那么多也没用。
章颂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蒋以明推着那辆破车从卫生所回来,路过台球厅时,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靠在墙上对着瓶吹,看见她过来,便有人对她吹了声口哨。
那时蒋以明其实在那一片很有名的,十里八乡一共也没出几个大学生,蒋父蒋母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名声摆谱,到处吹嘘。一传十,十传百,相邻村镇的人几乎都知道蒋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年级里学习最好的,以后会有大前途。可就是这么个大学生,毕业后分不到工作,只能嫁给杨大柱,可见读书一点用也没有。
“哟,这不是大学生吗?”他们嬉笑着凑过来想看她的热闹。
蒋以明低着头加快脚步,可车链子偏偏在这时掉了。
那几个小青年哈哈大笑着围过来,问她大学生不会连车都不会修吧,要不要哥哥们帮忙。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蒋以明狠狠地抖了一下,想要甩开,却是徒劳。
“喂,手拿开。”
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乍一听并不具有什么威慑力。可说也奇怪,那几个小混混立刻就放开手灰溜溜地散去了。
蒋以明愣愣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球厅的门口,右手抵在门框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个子很高,没比她大几岁,穿着当时流行的花衬衫和喇叭裤,半长头发,露出的半条手臂刺着一条鳞片清晰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