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前。
建筑不算新,外立面是那种工业风的水泥灰,窗户又高又窄。外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Let’sRock来此攀岩”,字体粗犷有力,远远就能看见。旁边还有一个攀岩小人的剪影,正做着一个动态抓点的动作。
这是卫城最大的岩馆之一。
推开门,镁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很开阔,阳光从高处洒下来,打在一整面十几米高的攀爬墙上。
那面墙几乎占满了三层楼的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面洁白,看着像是被刚刚洗刷过。上面密密麻麻地嵌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岩点——有圆圆的、凸起的大包,有巨大的三角造型点,有细长的小片片,深陷的指洞,甚至还有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脚点。同色的岩点串成一条条线路,从地面蜿蜒而上,有点直来直去像梯子,有点九曲十八弯需要左右来回倒重心,甚至还有的需要在某处做一个大动态。
这便是先锋难度区了。工作日的白天人算不上多,只有几对攀爬者。有人正挂在大仰角处小心翼翼地挂快挂。下面的保护员则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嘴里喊着“加油加油,还剩最后一把就能红了这条线”。
抬头往上看,二楼和三楼的结构是挑空的,从一层能直接看到屋顶。沿着墙边有一圈钢结构的楼梯和平台,连通着各个区域。
二楼是训练区,靠墙挂着一排木质的指力板。旁边还有哑铃、深蹲架、瑜伽垫、瑜伽球等常见健身器械,甚至还有跳绳。俨然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迷你健身房。
再往上的三楼则是抱石区。那面墙相比一层的难度区要矮很多,只有四米左右,却有很多更为倾斜的角度。几个发色各异的年轻人正坐在垫子边缘休息,一边喝水一边研究墙上的一条黑色线路,比划着动作,争论着哪个beta更合理。
蒋昕收回目光,走向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男人。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懒懒瞥了一眼,半抬起头来。
男人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很硬朗的五官,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头发半长,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额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
“欢迎光临,”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第一次来吗?”
蒋昕点点头。
“有攀爬经验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保险买了没有?鞋穿多大码?”
语气一本正经,问得滴水不漏,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台词。他把表格和笔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填。
蒋昕低下头,刚写了一个“蒋”字,男人的嘴角就抽搐了一下,眼睛里也藏着笑,像是下一秒就要破功。
蒋昕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他终于绷不住了。
嘴角咧开,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撮扎起来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他伸手,把她写到一半的表格抽过去。
“我来给你填。”
男人不假思索地下笔,唰唰地写了她的姓名生日,紧急联系栏则写上他的名字程昱,和他自己的电话。
写完,他把表格推回给蒋昕,抬起头来,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他说。
蒋昕也笑了:“好久不见。”
其实到纽约后的第四年,蒋昕曾见过程昱的。
那一年,程昱辗转听到蒋昕的消息后,凭着一腔冲动,从墨尔本坐飞机飞来纽约找她。十八个小时的飞行,横跨整个太平洋,只为了见她一面。他没有蒋昕其它的联系方式,只是在飞机起飞前给蒋昕的学校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因为还是学期中间,后面还要考试,他只能待一天多。偏偏赶上纽约大雪,飞机延误,他刚到肯尼迪机场,还没来得及出来逛逛,就又要坐飞机回去了。
也幸好蒋昕没有错过那封邮件,得知航班延误的消息后,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去机场找他。
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在机场到达大厅的一个角落里见了面。
程昱比高中时又长高了一点儿,肌肉也比那时要更结实,头发剪短了,但五官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蒋昕看着他,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两人刚开口寒暄几句,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