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过后,那股焚烧五脏六腑的灼痛与窒息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虽然身体依旧空乏无力,但至少那悬于一线、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生机,被稳稳地托住了。
萧璃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感受着肩背残余的、带着酥麻的微弱刺痛,神思却清明了不少。
碧菡服侍她喝了几口温水,又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了拭她的额角和脖颈。
殿内的烛火被拨得更亮了些,药味也被新换的安神香冲淡,暖融里透着一丝宁谧。
萧璃闭着眼,方才混乱惊惧的心绪渐渐平复,顾晏清施针时沉稳专注的侧脸,那双稳定而温热的手,还有他清朗嗓音里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最后的低哑,不期然又浮上心头。
他的医术,确实精湛,于危急时能定乾坤。
更难的是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持重与……克制。
即便在那样旖旎(尽管这“旖旎”带着病痛与脆弱)的情形下,他的动作始终带着医者的虔诚与分寸,唯有额角的薄汗与那不易察觉的指尖微颤,泄露了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一个念头,如同静谧深潭中偶然跃起的一尾小鱼,轻轻搅动了一下,又迅速隐没——他那样清隽的样貌,端方的品性,高超的医术,若是寻常世家女子嫁予他为妻,想必会被妥帖照料,安稳度日,是桩难得的福气吧。
这念头来得突兀,去得也飘忽。
萧璃长长的睫羽颤动了一下,将这丝莫名的思绪压入心底深处。
她是公主,她的姻缘从来不由己,更遑论对方只是一名太医。
此刻些许的依赖与好感,或许只是病中脆弱,对施救者的本能趋向罢了。
殿外忽然传来略显嘈杂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声:“陛下驾到——”
萧璃一怔,想要挣扎着起身,明黄色的身影已携着一身夜寒,疾步跨入寝殿。
皇帝不过四十余岁,鬓角却已染了风霜,此刻眉头深锁,眼中满是焦虑与疼惜,挥手止住了她要行礼的动作。
“璃儿,快躺着!”皇帝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女儿的脸色,见她虽苍白如旧,但气息平稳,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不似来人禀报时那般凶险,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叹道:“朕才离宫半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可把朕急坏了。现在觉得如何?胸口还闷得慌吗?”
“劳父皇挂心,女儿不孝。”萧璃声音低弱,带着病后的沙哑,“方才顾太医施针后,已好多了。”
“顾太医?”皇帝略一思索,“是太医院新提拔的那个年轻院判,顾晏清?”
“正是。”萧璃轻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他……医术很好。”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沉沉,看着女儿苍白瘦削的脸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硬与决断:“你病成这般,朕岂能不知缘由?前朝那些混账东西,竟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什么和亲,什么邦交,朕的女儿,岂是他们可以随意议论、当作筹码的?”
他握住萧璃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像是要传递某种力量:“璃儿,你只管安心养病。和亲之事,绝无可能。朕已决意,从宗室或重臣家中,择一适龄、品貌端庄的女子,封为公主,备以丰厚嫁妆,前往北漠。此事,你不必再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