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温棠把过了期的情书放回去,连同那个过了期的进口饼干铁皮盒一起,放到抽屉里,锁起来。
然后瞥见自己右手拇指上那道变淡许多的疤——
八岁那年,许温棠和许云一起搬进酸梅岭。
许云要面子,不愿让人发觉自己落魄后只能搬来乡下住,选择在深夜搬家。那时酸梅岭还没修路灯,一眼望上去黑漆漆一片,连搬家货车车灯都坏了半边,只有下坡对面那户人家还亮着灯。
后来许温棠知道,是她们深夜搬来的动静太吵,对面那户大人被吵醒,于是干脆为她们两个新来者亮了一整夜的灯——这是许温棠对酸梅岭的第一印象,这里有会为陌生人在深夜点亮一盏灯的一家人。
许云一辈子都讲究体面,受了恩,第二天就邀请对门那户来吃饭。五岁的况莱登堂入室,拿着小勺子小碗到处走来走去,摔了碗,在八岁的许温棠手上留了一道疤,自己惨白着脸嚎啕大哭。
八岁的许温棠觉得况莱好烦,也觉得这道疤好烦——因为医生说,以后可能要留疤。而许云也皱着眉头跟医生说,有什么办法吗?她要跳舞,身上不能留疤。
许温棠非常不喜欢这句话,就好像她身上不能留疤的原因,是这道疤会影响她跳舞,会影响她皮肤的美观度。而不是这道伤口会让她疼。
而每次换药。
许云看到伤口,都会眉头一皱,责问她有没有不小心碰水,警告她不要放松警惕,跟她说这么小的年纪身上就留疤会后悔一辈子。
但叶君君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也就是对门那户的大人。
她只要替许云帮她上药,都生怕她痛,稍微涂一点,就鼓起腮帮子替她吹一吹,还会含含糊糊哼唱着某种方言里哄小孩的儿歌,等上完了给她包扎好,看到那么厚的纱布又会皱起眉心,一脸愧疚地问她疼不疼。
她也会因为看到许温棠因为伤口上药而皱眉的时候,突然之间一怒而起,十分暴躁地举着鸡毛掸子,追着况莱绕着院子里那棵酸梅树跑。
相比之下,许云却总是装宽容,在况莱面前让许温棠不要计较,让她做姐姐的大度一点,让着妹妹。
许温棠因此感到不快。
所以。
她对五岁的况莱说,
“你一个五岁小孩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况莱被她吓坏,晚饭吃贡菜的时候憋红着脸咬得咔嚓咔嚓的。
不过许温棠并不对此感到任何愧疚。因为做错事情就需要被惩罚,这一点点不算什么的道德审判,已经是她念在叶君君的面子上,给况莱所施与最轻的了。
但她没想过,况莱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五岁小孩。
因为从第二天起,许温棠每天背着书包放学回家,都会在自己家的铁门下面,收到匿名的、光明正大从铁门下面塞到院子里的……
一包蘑古力和一包咪咪虾条。
还有一张雷打不动的田字格字条,最开始用拼音,后来可能是因为留字条的小孩学业精进,慢慢会学着写汉字,于是歪歪扭扭地写:
【对不起,请你吃蘑古力和咪咪虾条】
从实际情况来看,况莱的道歉并不可以让许温棠手上的伤很快治好,也不可以让许温棠不痛,但可以让许温棠免费吃到一整年的蘑古力和咪咪虾条。
尽管八岁的许温棠很高傲,认定自己和那些攒着钱吃小零食的小屁孩不一样。
但……
二十七岁的许温棠冷静抽出思绪,锁好那个装过期情书的抽屉。
手往下落。
拉开这一层下面的另外一个抽屉。
里面全都是蘑古力和咪咪虾条,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当然不至于还是当年况莱买给她的,是她保留了心情不好时吃蘑古力和咪咪虾条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