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小心行迹。”
“诺!”
高大的汉子再一叩首,将黑色披风裹紧,幽魂般倒退着迈出长亭,转瞬便消失在细密的春雨中。
空旷的别院里,唯有铜壶底下还在隐约吞吐暗红的火信。
房门关上。
屋内安静。
坐在案后,神态安闲狂傲的白衣青年,在此刻直起背脊。广袖收卷,一
只掩藏在长帛底下的手,搭上漆案边缘。
叮铃。
*
掩在了料峭的春雨里。盛尧那天早晨,是在一种隐秘且心满意足的成就感中醒来的。
谢琚已经站起身,晨光细碎地从他肩侧洒下,她从温暖的外袍里蹭出一颗凌乱的脑袋,抬起头。
他的容色仍然带着宿旦的温和。
对于昨夜最后是如何安歇的,盛尧觉得,自己这回顺毛捋得十分之成功。她虽然没做过几天正经储君,这门手艺倒是无师自通,能让这高傲的麒麟公子温顺地与她当一回枕头。
“主君的怀柔之术,我已经用得出神入化。”
她身心舒畅地伸个懒腰。
可惜,舒畅的日子过了没两天,盛尧就发觉行辕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倒不是外朝有什么问题。外朝的大人们依旧以为皇太女每日寅时披甲理政,是个夙兴夜寐的铁血女君,魏敞对她更是敬重有加。
出问题的是内廷。
或者可以说,是自从那一夜她在谢琚的榻上睡到天明之后,这繁昌王宫内院的空气,就像是被人浇了一层甜腻腻的蜜水。
原本那些个奉了楚公之命,日夜在偏殿廊下吹箫弹琴、犹如开屏孔雀般的十六个俊美乐官,突然之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琴声,连个衣角都瞧不见。
盛尧起初还以为是卢览把人都关起来了,结果一问才知道,压根不是卢览动的手。
更诡异的是宫人们的眼神。
当盛尧准备传膳的时候,大吴小吴娘子低着头,红着脸进来了;且只要谢琚在屋里,无论白日黑夜,任何人回禀事务,走到廊下必定顿足,扯着嗓子在十步开外便要开始“大声请旨”,生怕不小心撞破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盛尧找着机会,抓了个守门的小黄门一诈,才终于知道这“请旨”是怎么来的。
流言在繁昌的内廷很有分寸地发酵。
传言隐秘,没有一句流到前朝去质疑殿下的威仪,也不带半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字眼。那话传得暧昧又震慑:
平原侯、小谢公子当着所有降臣与侍卫的面,把皇太女殿下从内帐里“抱”了出来——其实并没有,但流言就喜欢这么说。
当然,事实就是就在王宫里,两人在侧殿之中宿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服侍的小黄门眼瞧着小谢侯发丝微湿,眉眼间带了许多缠绵的缱绻,从殿内施施然走出来,吩咐不要吵醒了殿下。
再加上日前,一颗令人遐想连篇的丹丸,就这么大喇喇地滚到小谢侯眼皮底下,被小谢侯堂而皇之地收入袖中。
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推波助澜了几回,立时变成宫闱秘闻里最扎实的一味猛药。
“小吴长使去正殿耳室时,迎面碰上平原郡侯衣衫单薄地从殿内出来。”
“……谢侯亲自在外间的铜漏前坐了两个时辰,有云梦送来的乐卿,在宫门外,连个禀候的影子都没挨到,就被谢侯说‘殿下安寝’给挡回去。”
“子夜时分,谢侯叫了两次温水进去净面擦手,咱们如今这燕寝,收被褥的时候,那被子只在一侧乱着。”
流言的核心思想就一个:阴阳合德那是天定,平原侯才是正宫。除了谢四公子,谁敢染指或者靠近皇太女半步,大概会遇上不可描述的强横姿态。
雷霆手腕,内闱专宠。
盛尧听完,扶一扶额头。
她脾气不好的军师,正拿着“皇后”的做派,借名扫榻,冠冕堂皇地把后廷危险的杂物都当垃圾一样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