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走进教室时,天光已经大亮。
初春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教室,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区域。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粉笔灰碎屑,混合着前排同学带来的豆浆香、面包香,混着窗外吹进来的草木气息,构成了云涧一中最寻常、也最鲜活的清晨气息。
教室里早已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昨晚的作业、课间的趣事,或是互相传阅着小纸条。椅子拖动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低了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生机勃勃,和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可陆驰走在其中,却觉得周身都轻了几分,连脚步都比以往稳了不少。
放在从前,他走进这间教室,永远是低着头,脊背微微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小兽。他会刻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避开那些好奇的、打量的、甚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视线,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尽量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学校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青春洋溢的乐园,只是一个不得不待满规定时间的地方。
教室不是安心的场所,只是一个暂时躲避家里压抑的中转站。
他不期待上课,不期待下课,不期待遇见谁,也不期待被谁记住。
浑浑噩噩,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是他十几年来给自己套上的保护壳。
可今天不一样。
他不用再刻意低着头,不用再刻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不用时刻绷紧着神经,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冷嘲热讽,或是来自某些人的刻意刁难。
因为他很清楚,今天走进这间教室,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踏实、安稳,连呼吸都比往常顺畅许多。
陆驰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往靠窗的那个位置望去。
温叙已经坐在了那里。
少年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捏着书页,安静地翻看着课本。清晨的阳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边,连发丝边缘都像是泛着淡淡的光。他坐姿端正,却不显僵硬,整个人被笼罩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画。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温叙缓缓侧过头。
在看见陆驰的那一刻,他原本平静的眼底,先轻轻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
不张扬,不浓烈,却足够温柔,足够让人心尖一颤。
“来了。”
轻轻两个字,自然得像是两人已经这样问候了无数遍,平淡,却格外亲切。
陆驰心口猛地一跳,像是有一只小小的兔子,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顺着耳根,悄悄爬上一点浅淡的红。
他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自己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微微颔首,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让自己的慌乱暴露出来。
说完,他便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寻常路过。
可只有陆驰自己知道,在拉开椅子、缓缓坐下的那一刻,他刻意放慢了所有动作,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温叙的身上悄悄停留了一瞬。
不过一夜未见,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分离,他却好像已经想念了很久很久。
想念那个人温和的眼神,
想念那个人低沉的声音,
想念那个人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想念那个人安安静静陪在身边的踏实感。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势不可挡。
陆驰坐下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发烫的思绪压下去。
他抬手,将书包轻轻放在桌肚里面,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可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偷偷往斜前方的身影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