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踏出偏殿的那一刻,正月里的寒风裹著殿外的素白寒气扑面而来,颳得他脸颊生疼。
方才被官家一句“跟在朕身旁伺候”烘得滚烫的热血,被这冷风一吹,瞬间凉了大半。
他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那扇雕花木门之后,坐著的是方才还温声笑语的十七岁少年天子。
可此刻在他眼里,那扇门后仿佛藏著一头敛了爪牙的猛虎。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从他踏入待漏院,对著简王躬身下拜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被这位新君拿捏得死死的。
先是入宫路上,他点破向太后的顾虑,官家只一句“孤都懂”,便接下了所有话头,既接了他的投名状,又没落下半句口实。
再是灵前继位,官家先哭梓宫,再抱嫡母膝头哭兄,孝悌仁厚的形象立得稳稳噹噹。
转头便以年幼为由,请太后临朝称制,一句话打消了向太后所有的猜忌,把后宫最尊荣的权柄牢牢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
就连方才对自己,也是先一句口误的敲打,嚇得他魂飞魄散。
再一句直呼其名的亲近,给足了甜头,末了又拿冯成来敲山震虎,最后才拋出御前伺候的天大恩荣。
恩威並施,收放自如。
每一步都走得天衣无缝,严丝合缝,连一丝破绽都没露出来。
梁从政站在廊下,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伺候过神宗皇帝,也伺候过刚刚驾崩的哲宗皇帝,见过无数朝堂老狐狸的权术手段。
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一般,把人心和权术玩弄到这般地步。
先帝哲宗亲政时,虽有雷霆手段,却终究少了几分这般滴水不漏的城府。
便是当年权倾朝野的王安石、司马光,论起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怕也未必能胜过这位新君分毫。
他深吸了一口寒风,压下心头的惊悸,隨即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怕归怕,惊归惊,可至少有一点是好的。
官家愿意花心思在他身上,愿意对他恩威並施,便说明他对官家而言,还有用处。
一个无用之人,上位者从来不会浪费半分心思。
想通了这一节,梁从政紧绷的肩背才稍稍鬆了些。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重新恢復了內侍省都知该有的沉稳恭谨。
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往入內內侍省的官署走去。
入內內侍省的官署就在皇城南廊,离福寧殿不过半刻钟的脚程。
此刻天已大亮,署內的內侍们早已得了官家驾崩、新君登基的消息,个个都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见梁从政进来,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梁从政径直走到正厅主位坐下,也不看两旁侍立的属官,只淡淡开口:“两件事。”
底下眾人齐齐躬身:“请都知吩咐。”
“第一,著人即刻前往城外懿亲宅简王府,寻简王府贴身內侍冯成,宣官家口諭,召他即刻入宫,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