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滩回来的那天晚上,老刘没让我走。
“住一晚。”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自家沙发上,两只手捧著茶杯,指节还是白的,“就一晚。”
我看了看二爷爷,二爷爷已经拎著布袋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只丟下一句:“明天自己回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沉,沉到底,声控灯灭了。
老刘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他一个人住。
客厅的茶几上堆著外卖盒和空啤酒罐,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到最小,荧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照在对面的白墙上。
他把次臥的床铺好了,枕头是新买的,枕套上的摺痕还没洗掉。
我躺上去,床垫很软,软得整个人往下陷。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橘黄色,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隔壁传来老刘翻身的声音,翻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
老刘起得很早,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啦声和豆浆机的嗡鸣。
我走出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盘子、两杯豆浆、一碟酱菜。
他围著一条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著鸡蛋,背影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
“我昨晚想了一宿。”他把煎蛋铲进我盘子里,在对面坐下,豆浆喝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跟二爷爷学点东西。”
“学什么?”我问他。
“什么都行。画符,念咒,看罗盘。”他的眼睛盯著盘子里的煎蛋,筷子把蛋黄戳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浸进白饭里。
“那女人从墙里被抱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指甲缝里全是墙灰。我蹲在沙发旁边看著她,心里想的不是她会不会死——是下一个轮到谁。”
他把筷子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又白了。
“我想明白了,这回我没跑——因为我知道跑也没用。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了,是因为你和你二爷爷在。可你们不会永远在。”
豆浆机在厨房里滴了一声。
“我想学。”他说。
“不是为了抓鬼降妖,是为了下次再遇上,我能知道该怎么办。
哪怕只是知道该往哪儿跑、该找谁、该说什么话,也比蹲在茶几旁边念阿弥陀佛强。”
我看著他。
他脸上那种常年掛在嘴角的、嬉皮笑脸的东西不见了。
不是严肃,是像有什么沉的东西从喉咙里落下去,一直落到胃里,把整个人坠住了。
“二爷爷收不收你,我说了不算。但我可以教你认气。”我把豆浆喝完。
“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古玩市场在城隍庙后面,占了一条窄街。
街口是卖核桃手串的,往里走是卖旧书旧报的,再往里是卖铜钱瓷器老家具的。
周末人多,挤挤挨挨的,空气里混著檀香味、旧纸味、油炸臭豆腐味,还有从城隍庙飘过来的香火气。
老刘跟在我旁边,眼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