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殷微微頷首,面色稍缓。
而高郁拢在袖子里的手,却將那张笺纸捏得死紧。
他没有对马殷说是谁出的粮。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笺纸上记著的所谓“义商富户”。
此刻大半都已经不在自己的铺面里了。
他们全被那些打著“搜捕传谣者”旗號的衙卒和巡城军汉们抄了家、下了大狱,甚至被军杖打碎了骨头,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马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方才的躁气,语调比先前沉稳了不少:
“大王,刘靖翻山越岭而来,粮秣全靠从江西转运,途经大屏山脉,道路崎嶇、輜重不便。前日大战,李琼將军虽然败退,但临走时把自家的粮草輜重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刘靖一粒米都没捞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潭州划向东南方向:
“也就是说,城外那两万多寧国军,外加数万民夫战俘,此刻全靠醴陵运来的存粮和就地徵集支撑。这点粮草,绝然不够他们围城太久。”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色:
“只要咱们死守不出,耗上一个月。南面张佶將军已奉命南下抗敌,以张佶的本事,刘龚那两万岭南兵断然不是对手。”
“想必此刻已经得手,接下来必然调转兵锋北上。张佶击退虔州卢光稠,与姚彦章合兵一处,挥师北上。彼时茶陵的五千寧国军既无火器又无援兵,只能仓惶退走。”
“张佶、姚彦章合兵之日,便是刘靖末路之时。”
马賨越说越有底气,语速也快了起来:“到那时,咱们从城內杀出,张佶、姚彦章从南面压上——前后夹击!刘靖纵有天雷又如何?”
“孤军深入,后路被断,两面受敌,十个刘靖也翻不出浪花!”
高郁在一旁听著,缓缓点了一下头。
“马將军所言不差。”
他接口道:“此外,还有一桩关节。李琼將军虽然一时失利,但以李琼沉稳老练的性子,断不会一味溃逃。”
他並未起身慢慢说道:“李琼手中想必还保有数千亲军部曲。以他的性子,料来不会在野外乱窜,最可能的去向,便是北上岳州,与许德勛匯合。”
“许將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待他二人合力,荡平岳州境內的寧国军偏师,便能从北面南下。”
他搁下茶碗,与马賨对视了一眼。
“到那时,张佶、姚彦章自南而北,李琼、许德勛自北而南——一南一北,对刘靖形成南北合围之势。”
“大王。”
高郁转向马殷:“大楚虽然一时失利,但根基未伤。只要潭州城守得住,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咱们这边。”
马殷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从舆图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高郁和马賨的脸上。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倚仗的谋主,一个是他最信赖的族弟。
方才爭执了一阵,此刻却又默契地合力为他搭起了一幅看似完整的平戎方略。
南北夹击。內外合围。
听上去,很有道理。
马殷微微頷首:“孤,也是这般想法。”
他一撩袍角起身,双手按在帅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调低沉有力。
“传孤军令。全军严防死守,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潭州城。粮草的事交给高先生,城防的事交给马賨。孤亲自坐镇城楼,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
高郁与马賨同时拱手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