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一个姓周的校尉。此人是马殷手下的老人,跟著武安军打了十来年仗,守过宜春、打过袁州,虽然官阶不高,但在南城这段城墙上,有他在,底下的兵卒还能维持著基本的秩序。
寧国军鸣金收兵后,趁著这段喘息的空档,周校尉离开了自己的防段,一路小跑著找到了南城的总管守將李唐。
先前醴陵反攻无功,李唐被马殷调回城內,命其统管南城防务。
李唐虽然吃了两次败仗,但马殷手头能用的將领实在不多了,只能將他继续留用。
此时李唐正蹲在城楼后面的一处避风处喝水。
他的甲冑上全是灰尘和血污,右臂缠著一条染红了的布条——这是前天攻城时被碎石弹片划伤的,到现在还没好利落。
周校尉在他跟前站定,犹豫了片刻,终於开了口。
“李將军。”
他把嗓门压得极低,带著一股藏不住的焦虑。
“末將斗胆,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李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著他:“问。”
周校尉咽了口唾沫:“城里……都在传,说大王准备弃城南去。末將……末將不敢信,可底下的弟兄们都在问。”
他的嗓门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將军……大王当真要走么?若是走,咱们这些人……”
“住口!”
李唐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陶碗“砰”的一声摔在了青砖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谁告诉你大王要弃城的!”
周校尉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只是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恳求。
“李將军,末將不是有意……”
李唐不等他说完,从腰间的鞭囊里抽出马鞭,劈头盖脸地照著周校尉的脊背抽了下去。
“啪!”
皮鞭裹著风声,在甲片上抽出一声脆响。
“啪!啪!啪!”
连抽了六七鞭子。
周校尉咬著牙,一声没吭,站在原地挨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脸涨得通红,后背上的短褐被抽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下面淤红的皮肉。
“混帐东西!”
李唐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嘶哑。
“大王好端端地坐在节堂里!谁说大王要弃城了?你信谁直娘贼的街头巷尾的鬼话!”
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摜,四下扫视了一圈。
城楼附近站著二三十名兵卒和团练,听到动静都凑了过来。一个个低著头,但眼珠子都往这边瞟。
李唐知道,这些人心里想的跟周校尉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慌乱,拔高了嗓门。
“都听好了!”
“大楚没有亡!大王没有走!哪个贼廝再敢传谣言,一个字——杀!律法无情,概不宽贷!”
人群散了。
兵卒们缩回了各自的防段。
周校尉捂著后背,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李唐独自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寧国军大营里裊裊升起的炊烟,久久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