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日没睡,多处旧伤未愈,刚从木榻上被拖起来,跑了几条街才赶到。
在这种精疲力竭的状態下,每一刀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力气。
自己身上也多了几道新伤。
左肩的甲片被劈飞了一块,露出的皮肉被刀锋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顺著臂甲往下淌,把横刀的刀柄都浸得打滑。
右腿膝弯处挨了一枪,枪尖幸好被膝裙的铁叶卡住了。
他咬著牙,拄著横刀,死撑著不倒。
因为他要是倒了,西城就完了。
廝杀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城头上的砖面被鲜血浸透了,踩上去又黏又滑。
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楚军的,也有寧国军的。
有些尸体还保持著廝杀时的姿势。
手里攥著断刀,眼睛圆睁著,面孔上凝固著临死前的狰狞。
最终,在李唐亲率三百余人的拼死反扑下,寧国军的先登精锐被逐步压缩、分割,最后被赶下了城墙。
西城,保住了。
但代价惨重到触目惊心。
仅仅这一个时辰的搏杀,西城守军便折损了二百余人。
而寧国军留在城头上的尸体,只有四十多具。
李唐颓然跌坐在城头的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甲冑被砍得七零八落,內衬的短褐被汗水和血水浸得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再也不敢睡了。
老亲兵递过来一碗凉水,他接过灌了两口,然后把陶碗往砖面上一掷,撑著横刀站了起来。
“传我军令。”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声音又哑又涩,几乎听不成句。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许离开城头。吃饭在城头上吃,睡觉在城头上睡。值守的不许闭眼,换防的不许下城。”
“弩手把最后那批箭矢搬上来。滚木没有了就拆屋取梁。石头不够就掘砖。”
他环顾四周。
城头上剩下的守军,一个个灰头土脸、血跡斑斑,蹲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有些人的眼神已经空了,像是丟了魂一样呆呆地盯著某个方向。
这些人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不用谁来告诉他。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打起精神来。”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城头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稀稀拉拉地,有人站了起来,有人重新握紧了枪桿,有人把歪了的兜鍪正了正。
远处的黑暗中,寧国军大营方向又传来了隱约的鼓声。
李唐靠在垛口的砖墙上,望著城外那片看不见边际的夜色,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天什么时候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