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从来不见面……只在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下头……留字笺……我去取……做完了,再把回笺放回去……”
“字笺上写什么?谁的字跡?”
“没有字跡……都是用……用炭条画的暗號……三道横槓是『照常行事』,一个圆圈是『即刻动手』,叉子是『暂停蛰伏』……”
狱官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干这营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有嘴硬到牙齿拔光了才肯吐半个字的悍匪,也有刑具还没上身就嚇得溲溺齐流、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来的软骨头。
眼前这个,两样都不是。
他不算嘴硬。
拶指才上了两道,十指的指甲便被铁签子翻了五片,第二道夹棍绞紧的时候,他便开始交代了。
从自己的真实本贯,到半年前如何接到任务潜入潭州,到在城中以铜匠身份做掩护,到负责在哪几条坊巷散布流言。
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他知道的,確实只有这些。
狱官又逼问了几遍关於“上官”的口供。
钱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从未见过上官的面,不知道上官的姓名、相貌与底细。
所有传信全靠城隍庙后墙砖缝里的“暗號”,甚至连暗號的字笺都不是手写的文字,而是用炭条画的粗浅暗记。
旁边一个年轻狱卒忍不住插了句嘴:“这廝不会是在誑咱们吧?”
狱官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个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的人,半晌没吭声。
不是誑人。
二十多年掌狱的眼力告诉他,一个人被疼到了那个份儿上,是编不出这么前后一致的瞎话的。
况且,这套说辞本身就透著一股古怪。
从头到尾全是“单传”。
上官不见面,不留名,不留字跡,连传递消息都用画暗记代替写字。
哪怕这个细作被抓了、招了,也供不出任何紧要的端倪。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布成了一颗“用过即弃”的死棋。
这是什么样的探事衙署,才能把手底下的人管成这副模样?
狱官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扔下手里那条沾了盐水的麻布,转身走出了石室。
身后传来钱五虚弱的呻吟声,在潮湿的地牢里迴荡了片刻,便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了黑暗中。
……
石阶尽头,大狱的院门外。
高郁负手而立。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衫,腰间束著一条素色犀带,既不华贵,也不寒酸,是一副標准的幕府判官做派。
但他的面色很差。
两颊深陷,眼窝下头坠著两团青黑,像是拿墨汁涂上去的,颧骨上的皮肤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