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州廨后院。
药气瀰漫了整间臥內,混著炭盆里的炭烧了一整夜的苦焦味。
卢光稠躺在臥榻上。
谭全播守在榻侧,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跪坐在那里膝盖都跪麻了,也不肯挪到杌子上去坐。
快死的人有时候反而清醒得厉害。
卢光稠每喘一口气都如竭力拉拽,可神智却比平日还清明几分。
他记得拿下虔州州廨的那天晚上,大门是他亲手踹开的,踹了三脚。
第三脚下去,门轴断了,两扇黑漆大门轰然倒塌,砸起一地的灰尘。
他踩著门板走进去,鞋底踩在漆面上,咯吱咯吱地响。
“表兄。”
喉间滚出的声音嘶哑异常。
谭全播膝行凑上前去。
“延昌呢?”
“派了人去信丰接了,乘快马,明日薄暮之前能赶回来。”
“送往潭州和郴州的信也都发出去了,两路齐发,误不了事。”
卢光稠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歇了一阵。
“表兄,你比我聪慧,幼时便是如此,替我把虔州看好。”
“延昌那孩子年轻,你多盯著。”
“给刘靖的信,措辞恳切些,但腰板挺直了。”
“咱们是主动归附,不是跪地求饶。”
“使君放心,都记下了。”
帐中只剩下油灯芯子嗞嗞地燃著,偶尔爆出一粒灯花。
卢光稠的眼珠子缓缓转过来,看著谭全播,嘴唇动了动。
“表兄,你上回去豫章,见著彭玕了吧?”
谭全播一愣。
“见著了,那老叟好得很,发福了一圈,成日蒔花煎茶。”
卢光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
像是笑,又像是嘆。
“丟了袁州,丟了兵权,全家给人圈禁起来当閒人养著……”
“倒活得比谁都久。”
他闭上眼睛。
“我到头来连他都活不过。”
停了几息。
“苍天这笔帐……忒不公道。”
这是卢光稠说的最后一句话。
申时將尽。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了下去,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守在床边的只有谭全播和两名老苍头。
侍婢端著刚煎好的汤药进来,看见对方的胸口已经不动了,药碗哐啷碎落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