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勍眼帘微垂。
默然半晌。
他抬起头,迎上了朱温的目光。
“陛下確实待臣不薄。”
“臣自建昌军追隨陛下,陛下赐臣田庄、金帛、官爵,恩重如山。”
“然则。”
他顿了一下。
“臣不愿重蹈朱珍与氏叔琮之覆辙。”
朱珍,宣武军悍將,隨朱温起兵之元勛,战功卓著。
后因威震人主,被朱温猜忌,寻个由头便梟首示眾。
氏叔琮,南征北討之悍將,弒杀唐昭宗之利刃。
大事既成,朱温为求自保名节,把氏叔琮和朱友恭一起推至市曹斩首,对外宣称“此二人矫詔弒君”。
这两个名字,是大梁武將心头最痛之隱刺。
朱温的面色骤变。
他领会了韩勍的意思。
韩勍不是贪得无厌,不是嫌赐物菲薄,不是对他朱温有什么私怨。
韩勍是怕死。
他怕自己像朱珍和氏叔琮一样,功劳越大,死期愈近。
兔死狗烹,杀讫便推諉。
朱温行此等事太过熟稔,熟稔到手底下的將领们股战而栗。
柏乡一败,韩勍身为左翼主將,虽然不是兵败之首祸,但也难辞其咎。
朱温没有追究他,但韩勍心里清楚,此帐迟早需清算。
今日不究,明日必究。
在世不究,崩殂后新君亦必清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朱温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想说“你想多了”。
他想说“朕从未有过鸟尽弓藏之心”。
他想说“只要你忠心耿耿,朕绝不会亏待你”。
但他没有说。
因为那些话就算说出来,韩勍也不会信。
说到底,朱珍的人头是他砍的,氏叔琮的命是他夺的。
他用別人的命换自己的乾净,这笔帐天下人都替他记著。
“好。好。好。”
朱温连道三个“好”字。
语声拔高数分。
虽然依旧沙哑,但其中裹挟的怒意与杀气令人心中一凛。
他抬起手,一根枯瘦的食指指向韩勍,又指向韩勍身后那七八百名士卒。
朱温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掠过火光下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庞。
他深陷的眼窝里,陡然迸射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