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从庄三儿身上移开,转向了康博。
康博一直未曾言语。
此刻他放下酒盏,面色微沉。
“末將却有异议。”
满堂喧闹顿时歇了三分。
“庄將军所言非虚,乘胜而进確是兵家正理。”
“可癥结在於,朗州並非巴陵。”
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碗,倒扣於桌面。
“巴陵乃是坚城。”
“城池再固,砲车轰砸、云梯架设、人命填补,终有告破之日。”
“我军坐拥火器精锐,攻城拔寨自是所长。”
他用指节叩了叩倒扣的碗底。
“但朗州截然不同。”
他抬起眼眸。
“雷彦恭此人,能盘踞朗州、澧州,与马殷、高季兴、王建诸侯周旋多年,屡遭攻伐,却能屹立不倒。”
“诸位可曾深思,究竟凭恃什么?”
庄三儿皱著眉嘀咕了一句:“还能凭什么,凭他藏匿於深山之中罢了。”
“庄將军切中要害。”康博頷首。
“正是藏匿於深山。”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旧舆图,在案上铺开。
此乃围城期间他从楚军缴获的文书底档中翻找出的,其上绘著朗州、澧州一带的山川地貌。
虽显粗略,但大体的山脉走势却標註明晰。
“诸位请看。”
他指著舆图上层峦叠嶂的山岭標识。
“朗州、澧州以西,便是十万大山。”
“武陵山余脉延绵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蛮僚世居深山,以山寨为堡垒,以密林为城垣。”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一圈。
“雷彦恭麾下兵马,平原野战绝非我军敌手,此乃定局。”
“可他压根不会与我军正面对阵。待大军压境,他便退入深山,化整为零,三五人一伙,蛰伏於密林之中。”
“大军若追,深林难觅;大军若搜,徒耗时日。”
“大军若扎营,蛮兵便趁夜袭扰劫营;大军若拔营后撤,他便自山中復出,將失地尽数收復。”
他瞧了庄三儿一眼。
“庄將军,你言称一鼓作气。”
“可战鼓擂响,我军兵锋又能砸向何人?满山的参天古木么?”
庄三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並非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性子急。
康博这番话確实切中了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