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帐外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
檐角往下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节奏慢得很,混着远处士兵操练的口号声,反倒衬得关城越发安稳。中军帐里的炭火换了新的,暖雾裹着淡淡的药香,飘得满帐都是,没有丝毫刺鼻的凛冽。
沈辞靠在软榻上,右肩的伤依旧不能大动,只能用左手翻看着将士的伤亡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姓名,笔尖在阵亡将士的名字旁轻轻点了个墨记,动作轻缓,眉眼间没了沙场的杀伐,只剩几分沉郁的郑重。
江思玄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京中送来的密函,眉头微蹙。不是朝堂的烦心事,是景帝催他回京的旨意,措辞温和,却也透着几分急切。他看完便将密函折好,塞进袖袋,抬眼时先看向沈辞,见她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紧绷的肩线才悄悄松了松。
破云剑依旧靠在破军枪旁,梅形红缨与乌木剑穗缠得更紧了些,像是天生就该挨在一起。江思玄起身,拿起榻边的素色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两人皆是一顿,又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动作。
“风大,别着凉。”他声音低沉,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帐外,秦锐正拎着一捆箭枝,蹦蹦跳跳地往军械库走,凌霜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卷绳索,眉头微蹙地叮嘱着什么。秦锐挠着头嘿嘿笑,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脚步放得慢了,刻意等着她并肩走,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挨得紧紧的,透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
江思玄轻轻放下帐帘,回头时撞见沈辞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点破这帐外的小光景,只各自移开视线,帐内又恢复了只有笔尖滑动的安静。
没过多久,帐帘被轻轻掀开,顾惊寒走了进来,一身玄甲沾了点泥污,手里还拎着半壶酒,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大大咧咧的:“拓跋烈那老东西还不死心,今早派了几十个小喽啰在关外晃悠,想探探咱们的布防,被我派哨兵赶回去了,连箭都没放,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他说着,拧开酒壶喝了一口,酒气漫开,却没半分嚣张,只剩松快:“依我看,这老狐狸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等他彻底退走,咱们就能好好歇一阵子,我还想尝尝老王头炖的全羊宴呢。”
江思玄微微颔首,走到案前,指着舆图上黑松林的隘口:“即便如此,也不能松懈。派暗哨盯紧林子里的动静,他若是想连夜逃回草原,咱们也不必追击,只需守住关城,让他自行退去便是,没必要再添伤亡。”
“明白明白。”顾惊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辞肩上的绷带上,“沈将军,你这伤可得好好养,别总操心这些琐事,有我和谢景珩盯着,出不了岔子。”
沈辞放下手里的名录,轻轻点头:“有劳二位。降兵安置得如何了?”
“妥当了。”顾惊寒坐直身子,语气正经了些,“按你说的,搜了身卸了兵器,关在西侧空帐,派了重兵看守。今早查了,一个个都安分的很,还主动帮着修整城墙,搬砖运土的,没半点奸细的样子,看来是真不想跟着拓跋烈送死了。”
正说着,谢景珩也走了进来,白衣依旧整洁,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想来是巡了一夜营。他对着两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将军,侯爷,四门布防均已加固,伤兵营的药材也清点完毕,刘院判说,重伤的弟兄们都稳住了,只要悉心调养,大半都能痊愈。”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向帐外,语气轻了几分:“苏姑娘带着医女们,还在伤兵营忙碌,我让伙房送了热汤过去,应当能缓一缓。”
这话一出,帐内几人都懂了他的心思,顾惊寒挑了挑眉,没打趣,只端起酒壶又喝了一口。江思玄微微颔首,没多言,沈辞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的药膏瓷瓶上,想起苏婉眼底藏着的纠结,轻轻叹了口气。
四人又商议了片刻后续的布防,顾惊寒和谢景珩便告辞离去,帐内再次只剩沈辞与江思玄。
江思玄走到榻边,拿起那个装着桂花蜜饯的油纸包,拆开递到她面前:“含一颗吧,看你看了许久的名录,费神。”
沈辞没推辞,拿起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漫开,压下了心头的沉郁。她缓缓起身,想在帐内走一走,刚迈开步,右肩便传来一阵钝痛,身形微微一晃。江思玄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左臂,力道轻柔,只做支撑,不敢有半分逾矩。
“慢些。”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扶着她慢慢走到帐边,“若是闷,便在帐外站站,晒晒太阳,对伤口好。”
沈辞顺着他的力道,走到帐外的廊下。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积雪融化后的水汽带着青草的淡香,飘在空气里。远处的城墙下,士兵们与归降的蛮族溃兵一起修整城墙,说说笑笑的,没有丝毫隔阂,老王头拎着水桶,给众人送水,嗓门洪亮,传遍了半个关城。
这般烟火气,是沈辞守关三年,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指尖轻轻攥着披风的系带,眉眼柔和了不少。江思玄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就这么静静陪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褪去战甲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女的清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