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京城,晨露里已经带了凉意,禁军大营的校场上,草叶上的白霜被马蹄踏碎,混着尘土凝成了泥点。沈辞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边革带,破军枪斜挎在身后,刚从巡夜的岗哨回来,靴底还沾着城门口的夜露,就听见校场西侧传来一阵哄闹声,夹杂着少年人骄纵的喝骂。
她脚步顿了顿,眉峰微挑,朝着喧闹处走了过去。守在一旁的赵虎看见她,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禀道:“将军,是赵王世子和萧小公子,俩人说晨露太重,伤了贵体,不肯练骑射,还把咱们教习的鞭子给扔了。”
沈辞没应声,只是抬眼望过去。校场的空地上,赵珩和萧远正坐在铺着锦垫的石凳上,身后的家奴正给他们扇着风、递着点心,旁边站着个满脸委屈的骑射教习,手里的马鞭断成了两截,掉在泥地里。周围操练的禁军兵士都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手里的弓箭握也不是,放也不是,操练的阵型早就散了。
“这才卯时刚过,就歇着了?”
沈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里,校场瞬间安静下来。赵珩和萧远猛地站起来,看见她走过来,脸上的骄纵瞬间僵住,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沈将军,”赵珩扯了扯身上的锦袍,拍掉上面沾的点心渣,语气里满是敷衍,“不是我们不肯操练,你看这地上全是露水,马蹄容易打滑,万一摔着了,我们怎么跟家里交代?再说了,我们是宗室子弟,总不能跟这些大头兵一样,天天在泥地里滚吧?”
“就是。”萧远跟着附和,下巴抬得老高,“我们来禁军,不过是走个过场,陛下也没说非要我们跟兵士们一样操练。沈将军何必这么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沈辞没理会他们的话,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截断成两截的马鞭。马鞭是牛筋做的,断口处整整齐齐,是被刀砍断的。她抬眼看向两人,指尖捏着马鞭,语气平淡:“这鞭子,是你们砍的?”
“是又怎么样?”赵珩梗着脖子,“一个小小的教习,也敢拿鞭子指着我们,没砍了他的手,就算客气了。”
“禁军大营,军规第一条,令行禁止,尊奉教习。”沈辞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场瞬间压了过去,沙场磨出来的冷冽,让两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奉陛下旨意来禁军历练,入了这大营,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教习教你们骑射,是军令,你们不仅不遵,还损毁军械,辱骂教习,按军规,该当何罪,你们知道吗?”
“你敢动我们?”萧远脸色一白,色厉内荏地喊,“我祖父是永安侯,是当朝皇叔祖!张大人说了,你一个女子掌军,本就不合祖制,我们没必要听你的!等秋狩的时候,皇叔祖自然会跟陛下说,撤了你的禁军统领之位!”
这话一出,沈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原本只当这两个少年是被家里宠坏了,骄纵不懂事,如今才知道,背后果然是张言正和宗室在挑唆。秋狩?她倒是没听说,景帝要办秋狩的事。
“张大人还跟你们说了什么?”沈辞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盯着两人,“秋狩是怎么回事?你们皇叔祖,还打算跟陛下说什么?”
赵珩和萧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地不肯再说。沈辞也不逼他们,只是转头看向赵虎,语气沉稳:“赵校尉,按军规,辱骂教习、损毁军械、懈怠操练,该怎么处置?”
赵虎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回将军,杖责二十,罚禁足大营一月,日日跟着操练,不得懈怠!”
“不行!你不能打我们!”赵珩瞬间慌了,“我们是宗室子弟,你不能对我们用刑!”
“军规面前,无分宗室与兵士。”沈辞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拖下去,杖责二十。打完之后,关入营中禁闭室,每日辰时准时到教习处报到,骑射、步战,一样都不能少。再有下次,直接逐出禁军,我亲自去宗人府、去陛下面前,说清楚缘由。”
亲兵立刻上前,架起还在挣扎的两人,往刑场走去。赵珩和萧远的哭喊声、骂声响彻校场,可周围的禁军兵士们,却没人再敢求情,看着沈辞的眼神里,满是敬服。原本松散的操练阵型,瞬间整整齐齐,兵士们握着弓箭的手,也稳了许多。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操练!”赵虎高喊一声,兵士们立刻应声,拉弓的拉弓,练枪的练枪,校场上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喊杀声、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沈辞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截断马鞭,眉头微微蹙起。秋狩?张言正和宗室,想在秋狩上做什么文章?她正思忖着,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江思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刚到营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动静,没出什么事吧?”
沈辞转过身,看见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没什么,两个宗室子弟不守军规,按规矩处置了。”她把断马鞭扔在一旁,语气顿了顿,“你刚从宫里来?陛下要办秋狩?”
江思玄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圣旨递过来:“刚下的旨意,定在下月初五,在京郊的围场办秋狩,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都要参加,命你统领禁军,负责围场的护卫和秋狩的安保事宜。我正想着,拿了旨意就来寻你,没想到你已经听说了。”
沈辞展开圣旨,快速扫了一遍,景帝的字迹刚劲有力,确实是命她全权负责秋狩安保,连禁军的调配权,都一并给了她。她捏着圣旨,眉头蹙得更紧了:“张言正和宗室那边,怕是没安好心。方才那两个小子说漏了嘴,张言正挑唆他们,说秋狩的时候,要让皇叔祖跟陛下进言,撤了我的禁军统领之位。我总觉得,他们不止是想撤我的职,怕是还有别的后手。”
“我也正担心这个。”江思玄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在御史台查到,张言正最近频繁出入赵王府,和永安侯也见过好几次面,暗地里还跟围场的守将有往来。秋狩围场地形复杂,山林茂密,若是他们想在里面做什么手脚,防不胜防。”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递到沈辞面前:“这是京郊围场的地形图,我连夜整理的,哪里有险坡,哪里有密林,哪里是易埋伏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还有围场守将的底细,我也查清楚了,附在图纸后面,你看看。”
沈辞接过图纸,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图纸被他揣在怀里,还带着他的体温。展开一看,图纸上的线条清晰,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山林,都标得仔仔细细,连哪条小路能通到围场外面,都写得明明白白,显然是费了极大的心思。她抬眼看向江思玄,他正看着她,眼底满是认真,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辛苦你了,晏辞。”沈辞的声音软了些,把图纸仔细收好,“有这个,秋狩的布防,就好安排多了。”
“跟我,不用说谢。”江思玄笑了笑,耳尖微微泛红,目光落在她的肩头,“昨夜又没睡好?看你眼下有青影,肩头上的旧伤,入秋了是不是又犯了?我让苏婉新配了药膏,放在你府里了,回去记得敷。”
沈辞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肩头,昨夜巡了一夜的岗,入秋的风凉,旧伤确实隐隐作痛,她自己都没太在意,没想到他倒是记在了心里。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我回去就敷。”
两人并肩往营外走,晨雾渐渐散了,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校场上,照着兵士们操练的身影。江思玄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她聊着秋狩的布防安排,聊着宗室那边的动向,偶尔有风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会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拢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装作整理袖口,耳尖却悄悄红了。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沈辞都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她忽然想起江明月说的话,他看着木讷,其实心细得很,谁对他重要,他门儿清。
回到沈府的时候,刚进大门,就听见庭院里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江明月、林向晚和苏婉正坐在海棠树下,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堆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陆景然站在一旁,正给江明月剥葡萄,眼里满是宠溺。
看见他们进来,江明月立刻挥着手喊:“昭昭!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过来看看,我们给你挑了秋狩穿的衣裳!”
沈辞和江思玄走过去,只见桌上摆着好几匹布料,有箭袖的劲装料子,也有柔软的襦裙料子。林向晚拿起一匹枣红色的箭袖布料,笑着说:“昭昭,秋狩要骑马射箭,穿这个最合适,料子耐磨,颜色也衬你,我已经让裁缝去赶制了,保准你秋狩的时候,一出场就震住那帮老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