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歇后的第三日,晨光初透。
金銮殿内,七十二根朱漆蟠龙柱撑起巍峨穹顶,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墨香,以及百官朝服上熏染的淡淡瑞脑香气。殿内肃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声,或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周景珩端坐于九龙金漆御座之上,明黄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左侧文官以萧丞相为首,紫袍玉带,神色端肃;右侧武将以几位老国公领衔,甲胄虽未着,但腰佩金鱼袋,身形挺拔。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地传开。
百官起身,衣袂翻动之声整齐划一。
高德忠立于御座旁侧,手捧一卷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今日朝会议程。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在殿内回荡。
周景珩的目光落在文官队列中段——谢云澜站在那里,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再往后,是户部侍郎陈明远、工部郎中孙文斌等人,都是这些日子在赈灾、稽核等事务中表现突出的官员。
“今日朝会,首要议项,乃总结今秋赈灾事宜,及稽核新制筹备进展。”周景珩开口,声音沉稳,“自七月黄河决口,豫、鲁两省受灾,朝廷开仓放粮,调拨钱款,至今已三月有余。灾民安置如何?疫病可曾控制?冬衣粮草可曾备足?”
户部尚书钱有道出列,躬身奏报:“启禀陛下,豫、鲁两省灾民共计四十七万八千余口,现已全部安置于临时营所。朝廷先后拨付赈灾银两一百二十万两,粮食八十万石,药材三千余箱。各州县已按新颁《赈灾条陈》行事,钱粮发放皆有明细账册,每日呈报。入冬棉衣已赶制三十万套,余下正在加紧赶工。”
他顿了顿,又道:“疫病方面,太医院派出医官百余人,分赴各灾区,按苏……按先前所议防疫之法施治。至昨日奏报,新增病患已降至每日不足十人,疫情基本控制。”
周景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堤防修复如何?”
工部尚书出列:“回陛下,决口处已合龙,主堤加固工程已完成七成。按新制,所有工料采购、匠人雇佣皆登记造册,每旬核查。截至目前,未发现大规模贪墨情事。”
“好。”周景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赞许。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座扶手上,指尖在雕龙纹路上轻轻叩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宫门外隐约传来的晨钟余韵。
“此次赈灾,能如此迅速见效,疫病得以控制,贪腐得以遏制,皆因众卿用心。”周景珩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朕记得,当初议定赈灾条陈时,有人建言‘以工代赈’,有人提出‘分户核查’,还有人建议‘医官轮值’——这些建言,看似细微,却实打实地救了人命,省了国帑。”
他的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
“翰林院编修罗云澜。”
谢云澜出列,躬身:“臣在。”
“你于七月十六日所上《赈灾十议疏》,朕仔细看过。”周景珩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纸张边缘已有些卷曲,“其中‘灾民编户’、‘以工代赈’、‘防疫隔离’三策,已被纳入新颁条陈。此番豫省疫情能迅速控制,你功不可没。”
谢云澜深深躬身:“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圣明,采纳众议。”
“不必过谦。”周景珩摆摆手,“传旨:翰林院编修罗云澜,擢升为翰林院侍讲,赐绯袍银鱼袋,另赏白银五百两,宫缎十匹。”
“臣谢陛下隆恩!”谢云澜跪拜谢恩,声音平稳,但起身时,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周景珩又点了陈明远、孙文斌等七八名官员的名字——都是在赈灾、稽核筹备中提出切实可行建议,或在执行中表现突出的。有的升了半级,有的得了赏赐,有的被记入考功簿,作为日后升迁依据。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受赏的官员面露喜色,同僚投来或羡慕或祝贺的目光。阳光从高窗移入,照亮了殿内飞扬的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旋转飞舞,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搅动了起来。
萧丞相站在文官首位,面色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在紫袍袖中轻轻捻动着。他身后,几名依附萧党的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嘴角微撇,有人则低头掩饰神色。
赏赐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最后一名受赏官员谢恩退回队列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百官等待着皇帝宣布下一个议项——或许是北境军情,或许是秋税收缴,或许是来年春闱筹备。
但周景珩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叶。茶香袅袅升起,是今年新贡的武夷岩茶,香气醇厚,带着岩韵。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然后放下茶盏。
瓷器与紫檀木案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众卿可知,”周景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此番赈灾条陈中,有几项关键建言,最初并非出自朝堂?”
百官面面相觑。
萧丞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七月之初,朕曾于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商议赈灾方略。”周景珩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在回忆,“当时议了半日,所提无非老生常谈——开仓、放粮、派钦差。至于如何防止贪墨、如何控制疫病、如何安置流民,皆无良策。”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后来,朕偶然听闻后宫有人议论,说‘灾民聚集易生疫,当分户安置’;说‘单纯放粮易养懒汉,当以工代赈’;说‘药材发放需有医官指导,不可胡乱服用’。”周景珩的声音平静,“这些言论,初听似妇人之见,细思却颇有道理。”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