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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二十二章梅香

大二那年冬天,念恩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外婆做一件旗袍。不是太婆那种墨绿色绣金凤凰的,是外婆喜欢的颜色——暗红色,像她每年过年穿的那件棉袄。她跑了很多布店,在十六铺老市场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块暗红色的绸缎,上面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她把布抱在怀里,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她想起太婆说过的话——“做旗袍的人,不能怕疼。”她不怕疼。她怕做不好。苏师傅看到她拿来的布料,摸了摸,点了点头。“好料子。你外婆会喜欢的。”念恩问苏师傅,你见过我外婆?苏师傅说没有。那你怎知道她会喜欢?苏师傅笑了,因为是你做的。念恩低下头,开始量尺寸。外婆的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裙长。她量得很认真,每一寸都量了三遍。苏师傅站在旁边,看着她量,没说话。

裁布的时候,念恩的手在发抖。刀下去,歪了一点。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来。刀又歪了。她放下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太婆的头发。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缝纫机咔嗒咔嗒地响。太婆的手很稳,从来不抖。她问太婆,你的手怎么不抖?太婆说,做了一辈子了,习惯了。她又问,你第一次做旗袍的时候,手抖吗?太婆说,抖。比你抖得还厉害。她笑了。她走回去,拿起刀,重新裁。这次手不抖了。一刀下去,直直的,刚好。苏师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念恩笑了。

缝纫机是太婆留下的,老式的,脚踩的,铁架子上锈迹斑斑。妈妈从上海寄到北京,又从北京寄到上海。念恩把它放在裁缝店里,每天踩几脚。刚开始的时候,踩不动,太硬了。苏师傅帮她上了油,又踩了几下,顺了。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手推布料,针扎下去,线跟上来。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脚踩踏板,手推布料。太婆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在碎花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她站在门口看,太婆说,小峥,进来。她走进去,站在太婆旁边。太婆说,你看,裙子做好了。她看了一眼,说,好看。太婆说,穿上。她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太婆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她笑了。现在她坐在太婆的缝纫机前,给外婆做旗袍。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太婆也在。她一直在。

缝了半个月,旗袍做好了。暗红色的绸缎,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立领,盘扣,收腰,开叉。针脚还是歪的,但歪得有规律,歪得像太婆种的桂花树。苏师傅看了看,说,还行。念恩笑了。她把旗袍叠好,装进袋子里,带回宿舍。她站在镜子前,把旗袍比在身上。太大了,是外婆的尺寸。她穿不了。但她知道,外婆穿上会好看。她把旗袍挂在床头,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就能摸到绸缎。凉的,滑的,像水。她闭上眼睛,想起太婆。想起太婆的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想起太婆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外公,好看吗?外公说,好看。太婆笑了。那是太婆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天。念恩笑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绸缎贴在脸上,凉的,滑的。她想起太婆的手指,也是凉的,滑的。她慢慢地睡着了。

周末,念恩带着旗袍回了弄堂。外婆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念恩,笑了。

“念恩,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

“进来。饭好了。”

念恩走进去,把袋子递给外婆。“外婆,送给你。”

外婆接过去,打开,拿出那件旗袍。暗红色的绸缎,细小的白色梅花。她把旗袍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针脚。念恩的心跳得很快。外婆看了很久。

“歪了。”

“嗯。歪了。”

“但歪得好。歪得像你小时候走的路。歪歪扭扭的,但走到了。走到太婆家,走到外婆家,走到妈妈家。走到你自己家。”

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外婆,你穿上试试。”

外婆换上旗袍,站在镜子前。暗红色的绸缎,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立领,盘扣,收腰,开叉。念恩站在她身后,帮她理了理裙摆。外婆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梅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念恩看着镜子里的外婆。外婆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也抖了。但她穿着念恩做的旗袍,站在镜子前,笑了。那是太婆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小时候哄念恩睡觉时一模一样。

“外婆,好看吗?”

“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念恩笑了。“外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外婆转过身,看着她。“念恩,你太婆要是看到你做的旗袍,会高兴的。”

“她在看吗?”

“在。她一直在看。”

念恩笑了。她走过去,抱住外婆。外婆很瘦,骨头硌着她。但她不觉得疼。因为外婆在。她一直在。

下午,念恩一个人去了弄堂口。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有残雪。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院子很小,墙角有一棵梅花树,树干很细,枝叶稀疏,但开了花。红红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藏在叶子后面。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太婆种的梅花,藏了很多年,今年开了。她伸出手,摘了一枝,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不是桂花的香,是梅花的香。但也好闻。她把梅花插在口袋里,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回弄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梅花树。树还在,花还在,太婆也在。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弄堂,走上楼梯,走进太婆的房间。她坐在太婆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风吹过来,梅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小小的,红红的,软软的。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片花瓣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跟那条没做完的裙子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条裙子,一片花瓣。都是太婆的。都是新的。都是旧的。都是太婆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那棵梅花树,笑了。

“太婆,念恩给外婆做了一件旗袍。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梅花瓣飘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那是爱的味道。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李徴站在弄堂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红红的,小小的。念恩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枝,两枝梅花并在一起,一枝是太婆种的,一枝也是太婆种的。一棵树上的。她挽着李徴的胳膊,走出弄堂。两个人走在上海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自己做的白裙子,李徴穿着外婆做的蓝裙子。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念恩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想起太婆。想起太婆站在弄堂口,穿着碎花衬衫,笑着等她回来。想起太婆做的红裙子,粉裙子,蓝裙子,黄裙子。想起太婆的桂花糕,甜丝丝的,软软的,像太婆的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李徴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走在阳光下,眼泪流着,笑着。风吹过来,梅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身上。红红的,小小的,像太婆的笑。她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念恩看着那些楼,想起太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头靠在李徴肩膀上,李徴搂着她的肩。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上海的阳光里,走在弄堂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也在。太婆还在。她一直在。她不在桂花树上,不在梅花树上,不在弄堂口,不在藤椅上。她在念恩的针线里,在念恩的旗袍上,在念恩的心里。她一直在。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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