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山以东,四十里。
暮色从山脊背面漫过来,將连绵的峰峦染成一片沉鬱的靛蓝。
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起,灰濛濛的,缠绕在半山腰的松柏之间,像一层撕不开的旧棉絮。
鸟雀已经归巢了,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整片山区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岳飞勒马立於一处隱蔽的山坳入口,听著先锋斥候的稟报。
“刘帅已於今晨率主力出城,正面向贼军发起攻击。贼军倾巢而出,双方在锦屏山下激战。刘帅所部伤亡甚重,但攻势不减。目前战事仍在持续。”
岳飞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好的七天后咬鉤,今天是第五天。
刘錡提前了两天。
而且不是佯攻——是全军出击。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岳帅。”秦明策马上前,与他並轡而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急切,“刘帅已经打上了!咱们还等什么?赶紧衝上去吧!”
方天定也策马上来,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凝重:“岳帅,在下方才登高望远,锦屏山方向烟尘冲天,喊杀声隔著几十里都能隱约听见。刘帅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了。”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锦屏山的方向,望著那片被暮色和烟尘笼罩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秦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岳帅,你笑什么?”秦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刘帅那边在拼命,咱们在这儿干看著?”
岳飞收起笑容,转过身,目光扫过秦明、方天定、刘唐、张宪四人的脸。
“刘帅提前两天进攻,”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而且不是佯攻,是全军出击。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四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岳飞的目光落在锦屏山的方向,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意味著,他从杀出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一战破贼。”
刘唐的眉头一拧:“那他这是做什么?”
“牵制。疲惫。”岳飞转过身,看著他们,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他是在用自己的九万人马,將贼军的十五万大军死死拖在锦屏山下。他在为我军创造机会——一战破敌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为此,他不惜用自己的名声做赌注。甚至不惜……”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惜全军覆没。
不惜丧师失地。
不惜背负千古庸將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