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们还没到。按脚程算,至少还得两个时辰。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林清轩肩膀上有伤,孟瑶橙体力弱,孙孝义……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们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非得回来拜山门,而是因为他们心里还装着“该做的事”。给亡者磕头,向师长复命,把这些事做完,才算真正结束。
这种念头,比任何符咒都结实。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青石台上有个浅坑,是前代掌教留下的脚印。据说那人也曾在此处站了一夜,等一个叛出师门的弟子回头。那人最终没等到,第二天清晨只捡到半截断剑插在石缝里。
他不想等那么久。
他只希望明天日出之前,能看到三个疲惫的身影爬上最后一段台阶。哪怕其中一人要被人架着,也要亲眼看着他们跨过山门。
那样的话,他就能对列祖列宗说一句:这一劫,我们扛过去了。
风停了片刻。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一点星光。他抬头看了眼北斗,发现第七颗星格外亮。
这是吉兆。
他轻声说了下半句:“道缘却无绝期。”
说完,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没人看见,他自己也没察觉。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松,根扎在石头里,枝叶迎着风。衣服旧了,人也老了,可站姿一点没变。三绺长髯被晚风拂起,扫过胸前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牌——那是弟子名册,孙孝义的名字排在最末,墨迹比别人都深。
他没去翻那本册子。他知道名字还在,也知道将来有一天会被圈掉。那是必然的事,就像春天来了草要长,人老了要死一样平常。
可只要今天这个名字还在这里,还连着一口气,他就还得站着。
他不怕累。
他怕的是没人接班。
远处传来一声鹤鸣,凄清清的,划破夜空。那是栖在后山的老鹤,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叫几嗓子,像是提醒山上的人:季节变了。
他听着,没动。
他知道季节确实变了。十年前的那个除夕,雪下得紧,一个七岁孩子躲在枯井里,听着满门被屠的哭声。今天同一片天空下,四个年轻人正相互搀扶,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家走。
同样是夜,同样是路,可方向反了。
从前是孤身投师,现在是结伴归山。
从前是逃命,现在是回家。
这就是变。
他缓缓闭上眼,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水流过石滩的声音,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很轻,但都在。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这感觉很陌生。这些年他吃饭只为续命,吃什么都行,多少都行。从来没哪顿饭让他觉得“不够”或者“想多吃一口”。可今晚,他居然想着厨房里那碗冷粥——要是这时候喝一碗,配上两片咸菜,应该挺舒服。
他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就是老了,连心思都变得琐碎。
可这琐碎挺好。比起整天琢磨杀伐斗法,还是想碗粥实在。
他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五十多岁的人,站一个时辰确实有点吃力。但他不想回去。再等等吧,等那股南来的气息再近一点。
他相信他们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