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孙孝义了。
刚才他还在想怎么熬到天亮,怎么处理这毒,怎么查那黑莲。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既然这只是浮沫,那真根在哪?
是茅山内部?是某个弟子被渗透了?还是有人早就埋在山门里,等着这一刻?
他想起继位那天,玉印震动,他看到九霄宫成废墟的画面。当时以为是幻象,是劫兆。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预警?
还有那些孩子唱的童谣,呼吸一致,眼神呆滞。那不是鬼上身,那是被人统御了魂。
丹房里的黑汤,有碎骨。石壁上的黑气人脸,写着“勿信我言”。吴守朴坟前的猿猴,护着断刀。这些事一件件冒出来,像拼图,可缺了一块最大的。
他一直以为是在查一场灾,现在看来,更像是在闯一座局。
而设局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他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湿土味。他没动身子,只是左手拇指悄悄蹭了一下中指根——这是茅山弟子间最隐秘的联络暗号,意思是“有异,勿动”。
他知道孟瑶橙看不见。可他还是做了。
做完,他又把手放回去,继续靠着树。
他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打草惊蛇。师父说了,步步如履薄冰。现在他脚下的冰,还不知道有多薄。
他想起小时候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听着外头狼嚎,闻着焦肉味,不敢哭,不敢动,连喘气都得捂着嘴。那时候他就在等,等天亮,等有人来,等一个机会。
现在他又在等。
可这次不一样。
那时候他是个孩子,躲着活命。现在他是掌教,得扛着不倒。
他忽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当徒弟时,目标简单:练功,报仇,杀人。现在当了掌教,发现仇人杀了,麻烦才刚开始。江湖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你看得见,管不了;有些事,你管得了,又不敢碰。
他想起清雅道长闭关前说的话:“祸福相倚。”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掌教之位是福,可这福里裹着祸。玉印是权,也是劫。你接了印,就得接下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不管它是鬼,是人,还是道。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不能再按原来的路走了。
查黑莲、追残念、破阵法,这些都太显眼。对方既然能用邪法统御亡魂,还能反制孟瑶橙的思神之术,说明道行不在茅山之下。正面对抗,只会暴露更多。
得换法子。
他想起《旁门左道辑录·残》里提到的“影祭”之术——不直接攻,而是借他人之手,借天地之势,借人心之乱,一点点把对手拖进泥里。
或许,他也该学学这个。
不急,不躁,不显,不争。
先活下来,再找路。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孟瑶橙那边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气息变了。
她原本呼吸绵长,是在调息。现在却短促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孙孝义没回头。
他知道她也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