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来,锤落与回震之间,竟生出一种近乎默契的安寧。
唐舞麟眼底那一点亮意,便在不知不觉间深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也感觉不到疲惫。
又或者说,疲惫仍在,只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每当双臂开始发沉,肩背开始发紧,尾椎深处便会有一缕温热悄然窜起,顺著脊柱轻轻漫开,再没入四肢,將那股將散未散的力重新拢住。
不是爆发。
更不是失控。
像一口埋得极深的泉,在最该涌出来的时候,恰好顶住了他。
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可眼睛越来越亮。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唐孜然站在那里,手还扶著门框,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可当他看清屋里这一幕时,脚步便停住了,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他从未这样看过儿子锻造。
不是平日里说笑著去工坊,也不是远远知道这孩子会抡锤,会吃苦。而是真正站在门外,看著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锤一锤地往下砸,看著他身上的汗,看著他眼里那股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不是孩子在玩。
也不是学徒在练。
那是一名真正的锻造师,在和金属较劲。
唐孜然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热。
他没有打扰,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著里面那一锤一锤堆起来的节奏。
三个时辰过去了。
沉银已经缩去近两成,整块金属的形状不再像最初那般稜角分明,而是带上了一种內敛的凝实感。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大小一致的圆形锤痕,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凌乱的砸痕。
而是秩序。
是一个少年用三个时辰的时间,一寸一寸压进去的秩序。
邙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在袖中握紧。
他本以为,今晚能让唐舞麟摸到门边,已是最好的结果。可现在,这孩子不但摸到了,甚至已经在往门里走。
而且,走得比他想像中还深。
四个时辰。
四个半时辰。
唐舞麟的嘴唇开始发白,呼吸也终於重了起来。手臂的酸痛感重新堆了上来,这一次,即便脊柱深处的热流仍在帮他缓解,也压不住那种漫长高强度挥锤之后的疲惫。
他的锤,终於慢了半分。
可也只是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