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深秋,晴光在翠绿的树冠间闪烁,枝丫末端坠下一颗颗沉甸甸的金色果实,叶与果随风微微摇荡,将甜丝丝的味道送来。
朱霰跨过铁锁,抱着昏睡不醒的韩泫坐在树冠的阴影里。
那树冠似母亲结实的手臂,撑开来,抱住怀中哭泣的孩童。
朱霰甚至能想象母亲含着泪、踮起脚,用纤纤素手摘下那生命的果实。就在这棵树下,母妃吃了一颗又一颗的柿子,才活了弱小的他。
朱霰修佛,却从不信满天神佛真的慈悲世人,救难解厄,但他同时又和世俗人一样迷信,相信去世的母妃会在天上保佑他和他的妻子。
诸天神佛,终不及曾经宠爱自己的亲人。
朱霰抱着韩泫,沐在晴光、微风以及母妃的气息里。
他希望韩泫能吸收着四周的无形的力量,能够好起来。
韩泫竟真的在他怀中动了一下。
朱霰欣喜若狂,低头,看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一下,眼皮一点点睁开。朱霰的声音都在颤抖:“韩泫!”
韩泫给了他一个暖暖的笑,打量四周,问:“这是哪里?”
“药王庙。”
韩泫湿润的、像是经年弥漫雾气的晶眸转着,突然射出一道亮光。
“这是那棵柿子树,是凌霜侯吗?原来我们已经打到太平县了,太好了,金陵近在眼前。”
“嗯。”
“朱雪时,你乖不乖,有没有拜拜凌霜侯?这是仙缘。祂乐意福照你,救过你母妃和你的命,也一定能保你战无不胜,成功登上皇位。”
“拜过了,在心里拜的,我求她,让你马上好起来。”
“是这样啊,但愿祂还像以前一样灵验。”
“一定灵验的。”
韩泫缓慢地眨眼间,眼皮煽得越来越慢,又想要睡过去一般。
朱霰慌了,“韩泫,你别睡。”
韩泫努力撑开眼,腮上两团病态的红越来越艳,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我比姐夫幸运太多。”
朱霰的心像是猛然被人攥住,生生拉掉一团疙瘩。
“我也不想死,我想活着看你白发苍苍,可人都要死,躲不过的话,不如好好接受。两次,不止这一世,我都能死在最爱的人怀里。”
韩泫又笑了,“这样看来,我终是幸运的。”
朱霰用手指紧紧箍住韩泫的身体,感受她的体温、心跳和呼吸带来的身体震颤,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一点,确定她还在他身边。
“朱雪时,你答应我两件事。”
不,他不答应。
答应了,她就离开了。
他想听的是她说“朱雪时,你看你离了我,一定不行”,而不是什么遗言!
他不准她死。
朱霰就是憋着一口气不说话。
“你不答应,我死不安宁啊。”
朱霰固执地不松口。
韩泫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一件,待日后你攻下应天,登上皇位,有生之年要保魏国公府无恙。你要赐二夫人贾氏诰命,照顾南姐和央央、南燕,保代王夫妇一生荣华富贵,小竹要做什么就让他做,让修文和修武进国子监。”
韩泫的声音沙哑粘连起来,“还有二哥,让他活着,用余生去赎罪。”
韩泫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平常人最轻松的一呼一吸都能要了她的命。她撑开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期待他能答应他。
朱霰不忍心看她这样,终是点了点头。
“第二件,帮阿陵找个好人家。这丫头小时候太苦,滚钉板滚得浑身都是疤。她总说要陪我一辈子,可我能看出来她是想要自己的家,只是身上的伤疤让她觉得自卑,不敢嫁人。你选的人,家世不必太高,最好是小康之家考出来的进士郎,但人品和相貌一定要上佳。替我帮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不要让她再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