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纯?”
朱霰朝她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领草原骑兵再次攻拔济南城。
四周突然暗下来,韩泫抬头,发现是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头顶的太阳。这片乌云是如此阴魂不散,往这世界和她心里投下了一大片阴霾。
韩泫策马奔回大营,刚入营门,就有侍从上前牵马。她跳下马,把缰绳丢给侍从,问清楚兰纯的营帐所在,就往那个方向一路狂奔。
比韩泫先回营的阿陵截住了她,涨红脸道:“兰姐姐受伤了。”
“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韩泫脚步不停。阿陵紧紧跟在她身后,将从他人那里听来的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原来韩泫前往辽东后,朱霰向大同方向扩张势力,一路收编沿途城池要塞。西征路上,恰巧碰上鞑靼掠袭蔚州。朱霰率军打败了鞑靼。
战后,燕军士兵从大营里搜出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孩,未及审问,小孩就撞开抓住他的士兵逃跑了。士兵对小孩动了武,要将小孩当成奸细处死,偏巧被兰纯撞见。兰纯在救小孩的过程中被长朔刺伤腹部。
长朔直接贯穿兰纯腹部!
“事后审问,小孩是蔚州人,父母被鞑靼所杀,乱军中,不知怎么跑进营地,因为害怕才逃跑。兰姐姐见他父母双亡,便收留了他。”
听完阿陵阐述的经过,韩泫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兰至臻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受这么重的伤还要随军,在左右无女子可倾诉可依靠的情况下,这么长时间,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泫到达营帐,沉下一口气,挂起一个灿烂的笑,撩开帐帘子。
“老师——”
没有人应。
营帐里很暗,只有一豆幽光在帐帘掀起之时被风吹得闪烁了那么几下。帐中有一股浓烈的、苦苦的药香。韩泫和阿陵一前一后走进去,只听“丁玲”一声,她们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那么一下后不见了。
阿陵也叫了一声:“兰姐姐!”
还是没有人应。
韩泫最终在矮桌旁找到了兰纯。兰纯身披一件外袍,右手擎着一支小笔,朱砂自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左手压着一本粮草的账册。
兰纯趴在桌上,垫着一把算盘睡着了。
兰纯的左手边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瓷汤勺几乎完全淹没在深褐色的汤药中,显然刚在有什么人正在搅动汤药,听到有人进来就躲了起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人匆忙间丢掉汤勺发出的声音。
韩泫把脸扭向阿陵,又把手指压在唇上。阿陵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倒退出去。韩泫看到兰纯笔头的朱砂染污了她的手指,想着帮兰纯把笔抽出来。她刚靠近兰纯背后,一个矮小的身影如闪电般蹿了出来,堵在她面前。帐中很暗,看不清这个小不点的表情,只有深潭一般的大眼睛和他手中对准韩泫的刀尖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风吹动帐顶的帐帘,帘子将天光割碎如珠玉般照在小孩脸上。他的头发很短,只有寸许,紧贴在头皮。他的眼睛极为漂亮,像有浩瀚星辰在其中,糅杂着仇恨与警觉,如面对猎手的小兽般炯炯盯着韩泫。
韩泫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子。
蓦然看到有人用刀子对准韩泫,阿陵张开手臂,如母鸡护卫小鸡仔般插到韩泫面前,用身体顶着她的身体往后靠,咤一声:“你是谁!”
小孩子瞳孔一缩,双手抓紧刀柄,将刀抬高到头顶,往前一顶。
韩泫按住阿陵的肩膀,“军营中的孩子,还能是谁。你刚才还在说他。没事的,小孩,我们是老师的朋友。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阿白!”兰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看到兰纯动作僵硬地从席子上站起来,身上的袍子顺着她的背滑落到地上而浑然不觉,她慢慢朝小孩抬起手臂,走过来。
“阿白,不要没有礼貌,把刀给我!”
阿白闻言垂下脑袋,拖着脚步站到兰纯身后。兰纯夺过阿白手中的刀,抛到桌上。借着桌上烛光,韩泫终于看清那只是一柄裁纸刀。
韩泫急忙说:“你别起来,快坐回去。阿白是个好孩子。他怕我们是坏人要伤害你。他在保护你。是不是阿白?”
阿白没有回答,反而抓住兰纯衣摆,把脸藏到了兰纯身后。
兰纯在阿白搀扶下又坐了回去,她伸手将阿白歪斜的衣领拉正,抓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她们是阿姐最信任的朋友。去见过王妃。”
阿白朝韩泫走过来,快速点了个头,然后像条鱼般溜出了帐子。
兰纯解释:“别介意,阿白不会说话,年纪又小,任凭是谁,经历过这么多场战争,看到父母死在眼前,早吓成了惊弓之鸟。”
韩泫问:“他认字?”
兰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他姓什么叫什么都表达不出来。我在白沟河畔见到他,阿白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他和我一样,没了所有亲人。我认他做弟弟。就让阿白跟在我身边,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