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示意岳深铭跟上他。两人绕过广场上惊慌的人群,钻进十二神宫侧翼一条岳深铭从没走过的走廊。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绿豆大的灯火,火光摇摇晃晃,照得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抖。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小门。张角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最多十平米的密室,正中摆着一张长桌,周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莉拉坐在最里面,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德墨忒耳和赛克美特坐在她左手边,奥丁和欧提努斯坐在右手边,其余几位主神也陆续到场。岳深铭粗略数了数,十位主神全都在这里。
“人到齐了。”莉拉扫了一眼门口的张角和岳深铭,语气和平常一样冷,“开始吧。”
张角把岳深铭按到角落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长桌前。岳深铭这才发现,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满了记号。红色的是亚特兰蒂斯周边的防御部署,蓝色的则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每一个小点都代表一艘人类的潜艇或军舰。
“最新情报,”赛克美特用手指点了点海图的东侧,“人类舰队已经增加到十七艘,包括五艘核潜艇,八艘驱逐舰,还有四艘我们没能识别出来的大型船只。它们目前在距我们一点五公里处停了下来,但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不止这些,”奥丁把一张写满如尼文的羊皮纸推到桌子中央,“侦查魔法发现,他们后方的补给线还在源源不断送船过来。如果全部到位,总数量可能超过四十艘。”
密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四十艘军舰,这个数字即使是对主神们来说也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德墨忒耳棕色的卷发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密室里就炸开了锅。
“还用问吗?”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岳深铭不太熟悉的声音。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紧身衣,外面披着金色的披肩,古埃及法老的装扮。他是拉,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掌管光与火魔法。“他们炸死了九十多个人,现在又带着四十艘军舰堵到我们家门口,这还能忍?直接打回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魔法。”
“打回去然后呢?”张角立刻反驳,“你能保证只打军舰不伤人?一旦打起来,伤亡数字只会比九十多更大。到时候人类那边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魔法师果然是威胁,然后派更多的军舰过来。你打得过四十艘,打得过四百艘吗?”
“那你的意思是坐着等死?”奥丁的金色眼罩下,剩下的那只眼睛紧紧盯着张角,“他们来就是为了消灭我们,这一点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不还手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没说不还手,”张角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说的是不能主动出击。我们可以用防御结界挡住他们的攻击,同时派人去和他们谈判——”
“谈判?”赛克美特冷笑一声,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甩到肩前,“你去谈还是我去谈?你拿什么跟他们谈?我们连他们为什么非要消灭我们都说不清楚。”
“所以才更要谈。”莉拉忽然开口了。她一直是主神中最沉默的一个,但只要她说话,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听。“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出于恐惧,那我们就告诉他们没必要害怕。如果他们另有目的,那我们也得先弄清楚目的是什么。稀里糊涂打起来,不管输赢都是输。”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欧提努斯用长枪轻轻敲了敲地面。“我同意莉拉。但问题是,谁来谈?怎么谈?”
“我觉得可以先从一件事入手。”张角忽然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一直不敢吭声的岳深铭,“把你那个朋友的事跟大家说说。”
岳深铭感觉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砸到自己身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结结巴巴地把苏沅宜是间谍、一直在向人类汇报亚特兰蒂斯情况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密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再小的声音也足够所有人听清。
“你早就知道?”莉拉猛地站起来,身上的金色披肩哗啦作响,“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她一个人就把我们的底细全泄露出去了!”
“说了然后呢?”张角毫不退让,“杀了她?杀了她有用吗?她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做决定的是上面那些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奥丁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利用她来传递信息,让人类知道我们没有恶意?”
“对。”张角点点头,“她已经答应帮我们了。”
密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很僵。主神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奥丁、拉、赛克美特为首,主张展示武力,至少要先发制人打掉几艘军舰以作威慑;另一派以张角、莉拉、德墨忒耳为首,坚持和谈优先,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各种古代语言和现代英语混在一起,岳深铭听得脑仁疼。
就在争论快要升级成吵架的时候,关山越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主神大人,有紧急情况。”
莉拉一挥手,门自动打开。关山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让岳深铭心里一沉。他跟关山越相处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人类的舰队刚刚发出了一条明码广播,”关山越深吸一口气,“他们说,给我们两个小时时间,所有人放下武器,拆除所有防御设施,接受人类军队的接管。否则——”
“否则什么?”拉追问。
“否则他们会用最新型的深水核弹,把整个亚特兰蒂斯从海底抹掉。”
密室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十度。
“两个小时。”张角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疯了吗?深水核弹?这一炸,不光是我们,方圆几十公里的海洋生物全都会死。”
“他们不在乎。”莉拉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点看了很久,“他们在乎的只是消灭我们。至于代价是什么,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那现在怎么办?”赛克美特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犹豫。
没有人回答。
岳深铭坐在角落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绳上的铃铛被碰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了。他忽然想起在档案馆门前,周祈辰说过的话——铁管虫的伤口会影响魔力的控制,处理不好就会流失全部魔力而死。然后又想起故人村里那个姓岳的老人手上戴着手绳的样子,想起记忆石里可能藏着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