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越来越深了。洛杉矶不太冷,但仓库的大铁门摸上去还是冰手。
斯凯在门口挂了一个温度计,每天早上下楼的时候看一眼。华氏42。8度,华氏44。6度,华氏46。4度。气温在很慢很慢地往下掉,像一锅水在文火上煮,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但你知道它迟早会开。
冬兵还在地下室里躺着,他的头发被旺达剪短了一些,是皮特罗说“他看着太邋遢了,像个流浪汉”,旺达就拿了把剪刀下去了。斯凯没有跟下去看,但她后来在地下室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团灰褐色的头发,大概剪下来有一个巴掌那么多。
她不知道冬兵醒来之后会不会介意别人剪了他的头发,但转念一想,他应该不会。一个被洗脑了七十年的人大概率不会在意发型这件事。
旺达的精神解锁工程进入了一个很漫长、很缓慢的阶段。第一层锁已经完全打开了,第二层也开了大半。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战争的片段,布鲁克林的街道,一个比冬兵矮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一倍的金发男人。那个男人在笑,笑得很傻,傻到旺达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跟斯凯说这个细节,但她不知道斯凯也知道那个男人在笑的时候确实挺傻的。
冬兵的身体状况在缓慢地改善,他的金属手臂还是锁死的,维持着被震波干扰后的僵直状态,斯凯试过用震波去复位那些关节,但不敢用力太猛,万一震坏了,这玩意儿可没人会修。托尼可能会修,但托尼在阿富汗。
斯凯每天会给他送一瓶水下去,放在他椅子旁边的地上,用一根吸管插好。他不是不能自己喝,他根本没醒过来,是斯凯觉得他应该喝点水,一个人躺了一个月只靠输液维持水分和营养,嘴巴大概干得很难受吧。
皮特罗有一天在地下室里待了十分钟,出来之后表情很奇怪。斯凯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看起来不像杀人机器。”
斯凯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冬兵的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不对,在昏迷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很累的、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眉头紧锁的普通人。他的嘴唇干裂,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大块。但他的脸型很好看,即使瘦脱了相也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那种走到哪儿都会被多看一眼的长相。
旺达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后,坐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斯凯下来的时候看到她那个姿势,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第二层锁里有一个圣诞节,”旺达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很小的那种圣诞树,放在桌上。树上挂了一个手工做的小星星,歪歪扭扭的,锡纸做的,有人把它挂在最顶上。”
斯凯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圣诞节。”旺达说。
冬兵还是昏迷中,但他的心跳在那个晚上,第一次突破了五十下。
斯凯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Chapter20:暴风雪与慢火。”
“冬天的洛杉矶不太冷,但铁门摸上去冰手。旺达剪了冬兵的头发。皮特罗说他看起来不像杀人机器。冬兵的心跳第一次超过了五十。他看到过一棵圣诞树,上面挂着一个锡纸做的星星。很可能是七十多年前的圣诞节,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他的身体在想起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她又加了一行:
“我们需要一个能修金属手臂的人,托尼是会修的,但托尼在阿富汗,我不会说我需要他。”
最后一行:
“皮特罗今天做了炖菜,味道不错,卖相不太好。旺达吃了两碗,冬兵的那份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用保鲜膜盖着,等他醒来吃。他会醒来的,我知道。”
窗外又起风了。
这个冬天还没过完。但他们三个人,不,四个人,包括地下室里那个还没醒过来的,都还在,都还在努力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