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美军的基地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斯凯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舷梯的扶手才没摔。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身体在严重透支的边缘摇摇欲坠。
托尼被担架抬走了。罗德跟着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斯凯一眼,说了一句“你也去医务室看一下”。
斯凯点了点头,但她没有去医务室。她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橘红色。沙漠的日出比洛杉矶的快,天从黑到亮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调光开关,不紧不慢地往亮处拧。
她在停机坪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有几十条消息。皮特罗发的占了其中三分之二,内容从“你到了吗”到“你怎么不回消息”到“旺达说再不回消息她要生气了”到“旺达真的生气了”到“我不管你了”到“你还好吗”。最后一条是旺达发的,只有五个字:“回消息。等你。”
斯凯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找到了。都活着。晚点说。”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打开备忘录。不是没时间写,是她不想写。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托尼还好吗?
她站起来,朝基地的医务室走去。
托尼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衬衫被剪开了,露出胸口那个发着蓝光的装置。医生把托尼胸口的电磁铁被拆下来清洁了一下又装回去了,医生说弹片的位置没有移位,但需要尽快做取出手术。斯凯额头上那道小口子被贴了一块创可贴,左前臂上有一道不太深的划伤被消毒包扎了。她的肋骨还是疼,之前在洛杉矶跟冬兵打的时候裂的两根还没好全,这几天在沙漠里颠簸又加重了。
托尼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浅。但斯凯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说什么。说“你好好休息”?太假了。说“我走了”?更假。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脸,把他从那个山洞里带出来的事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托尼在山洞里造战甲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活下来,他在想怎么出去,他有没有想过谁会来接他?
斯凯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基地的另一个区域找到了伊森。
伊森坐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手上缠着绷带。他的脸上有擦伤,但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他的眼神很空,不是那种没有焦点的空,是那种“我在看东西但我什么都没在看”的空。
“你不去看看托尼?”她问。
“他不需要我了。”伊森的声音很平,颇有种“我的任务完成了”的平淡。
斯凯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年纪其实不算大,大概四十出头,但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你在山洞里的时候,”斯凯慢慢地说,“你拿着枪冲出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伊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伊森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战争。都死了。”
斯凯没有说话。
“我来阿富汗不是为了救人的,”他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报告,“我是来找死的。我以为死在这里,离她们近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我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三个月,托尼被送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死。他的伤口很大,失血很多,我手上的设备不够,药品不够,什么都没有,但我把他救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活着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死了我也可以不用再撑了。”
“但我想让他活,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不想死。”
斯凯没有接话,她等着。
“你跟他说的话,我在旁边听到了。你说‘想我吗宝贝’,他说‘你是真的吗’。那个瞬间,我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三个月,没有听过任何人说一句不是关于‘活着’或‘死去’的话,你说了,像正常人一样,像世界还在运转一样。”
他抬起眼睛看着斯凯,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想过很多次,我活下来之后要做什么。答案是,没什么可做的。我的妻子不在了,女儿不在了,家不在了。我活下来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死,但今天,你拉住我的手腕,你说‘可以不留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我想到的不是我妻子,不是我女儿,是我自己,我在想也许我还可以再活一阵子,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由,就是再活一阵子。”
斯凯看着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就再活一阵子。”
伊森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已经救了人,”斯凯说,“你可以继续救人。不是用枪,是用这双手。托尼欠你一条命,我也欠你一个人情,我们有一个地方,在洛杉矶,不大,但你可以在那里住下来。不用你做什么,想帮忙就帮忙,不想帮忙就坐着发呆也行。”
伊森沉默了很久。久到斯凯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