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崳霜此刻的语气才让他觉得熟悉,没什么骇人的凌厉,和声细语的两句话,却让他下意识严肃以对。
这不只是杜羿承自己都未曾料到的下意识,也与他记忆之中最后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于他而言,不过是前几日的事,但对其他人而言,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在三年前乞巧节的前几日,他刚同陆崳霜吵过一架。
自打他父亲给他请了位十分有名的学究入府,便有许多人盘算着将自家孩子送到杜府拜学,陆崳霜也是这个打算,以至于他与她的妹妹算是成了半个同窗。
他书读得差不多,不喜学究讲那些为官之道,便招呼着其他人一同偷溜出府赏秋景,有一个姑娘也想去,磨了陆岫雪好久要强拉着她一起。
他虽不喜陆崳霜,却不屑于行排挤人之事,便允其一同前去。
原本只以为不过是挨他那个爹责骂几句,左右挑事的是他,旁人只管怪到他身上,却未料到突降暴雨,他们一行人被困山中。
那时确实很危险,暴雨倾盆,山亦似有倾倒之相,幸而有惊无险,他判断出安全的路,将所有人都平安带了回去。
只是他未料到,与他那个死爹令人厌烦的责骂声一同而来的,是陆崳霜在马车之中遥遥向他投过来的,发冷的视线。
他知道她看不上他,却是第一次在她眼中读得这样直白明显。
那时的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她端坐马车之中,给她妹妹倒姜茶暖身。
他自觉此生从未这样丢人过,她凭什么这样看着他?
他气不过,不顾身侧人的阻拦,直接走到她的马车前不闪不避与她对视:“不是我非逼着她一起去,皆是同窗,难不成我能不带她?你又凭何如此看我?”
陆崳霜沉默片刻,敛眸时依旧是寻常见人时的温柔娴静模样,但眼底的冷意未减半分。
她向他递了张什么都没绣的素帕,或许是忧心流到旁人手中,属于她的绣工针脚惹人闲言。
“先擦擦罢,杜郎君。”
他执拗着没接,她便也与他僵持着,不说话也不收手,直到他接了过来,将那帕子紧攥在手中,才听得她继续开口:“家妹胡乱玩闹,是她的不对,我回去亦会多教导。”
而后她抬眸望着他,明亮如水的眸子映出他算不得多好的面色。
“郎君应当觉得,逃学一次并没有什么错罢?是,郎君没有强迫任何人,出了事亦担下所有的责任,不过郎君可有想过,那学究是给谁请的?你不在,自然要耽搁时辰寻你回去,留下的人又能学什么?”
她顿了顿,语调轻缓,却直白地不给他留一点颜面:“你是杜家独子,旁人皆是到贵府求学,你可有想过他们究竟是也想与你一同逃学,还是想更合群些?更不要说求学时本就不该呼朋唤友来此山间,更不该出行时不看天色,不做万全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如月般弯眉微微蹙起:“你如此行事,也想要在京都混出个纨绔名声不成?”
杜羿承当时只觉心口发闷,觉得她说得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本心,却又因已定的结果无法辩驳。
他亦是第一次见陆崳霜这么生气,连惯常挂着的温柔浅笑都落了去。
她的马车离开前,只问了他一句:“郎君可要饮杯姜茶驱寒?”
他冷硬道了一声不必,而她这话问得也没多诚心,闻言直接放下车帘命车夫驾马离去。
杜羿承那时站在原地,将手中的帕子握得更紧,他牢记这份丢人的狼狈,还专程将帕子拿回了家中,生怕自己忘却半分。
她那时克制的斥责是出格行事,他与她也断然没到能让她说出这番话的关系,但他全然没想过,他会与她成亲,竟还会对这种语气感到习惯。
杜羿承将视线移开,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只是问问。”
陆崳霜缓和两口气,念及他受伤磕坏了脑子,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她沉默片刻,主动与他道:“孩子当然是我们的孩子,虽则是天家赐婚,并非是你我本意,但我们婚后也还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