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小院中,沈近盘坐在那块磨盘石上,山河剑横於膝前。那些密布的裂纹深处,隱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
他已经盯著这柄剑看了半个时辰。
指尖沿著剑身上一道最深的裂纹缓缓滑过,触及之处,剑身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这些日子,他以鲜血温养,剑身的灰暗已褪去了几分,裂纹也癒合了约莫一成。他能感觉到,在这柄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缓慢呼吸。
剑灵!
天帝残魂所化的剑灵!
“怎么,捨不得?”识海中,雷动懒洋洋地开口。
沈近没有回答。他將山河剑举起,对著月光细细端详。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雷老。你说,一个通玄境的弟子,拿著一柄能斩凝魂境的神器,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
雷动沉默了一瞬,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终於开始动脑子了。”
“我问你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雷动嗤笑一声,“老夫告诉你——不出三个月,你就得面对化灵境的追杀。不出半年,王极境的老怪都会盯上你。至於皇覆境以上的那些存在……他们虽然不轻易出手,但一旦出手,你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难得地郑重起来:“天帝的山河剑,远古第一攻击至宝。就算它现在残成这样,只剩地阶中品的威能,但在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眼里,山河母金的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火光,隔著十万里都能闻到。你以为青云宗那些老傢伙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真以为是因为你天赋异稟?”
沈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在议事大殿,枯荣老人看他的眼神。当时他以为枯荣在看雷帝碑的印记。后来山河剑出世之后,那位老人又在演武场的高台上,隔著数十丈的距离盯著他身后的剑看了好一会儿。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目光里藏著的东西,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近低声说。
“你总算明白了。”雷动的声音变得幽深,“这片天地太大,九座大阵只找到一座,其余八座还不知道埋在何处。这青云宗里,善意的目光和恶意的打量,有时候很难分清。你敢把全部底牌都亮在明处,就別怪有人惦记。”
沈近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黑石镇。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条命和一块来歷不明的古玉。所以他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雷帝碑、雷帝经、断岳指、山河剑。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摆在明面上,因为那时候他不摆出来,他就会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青云宗站住了脚。他是內门核心弟子,真传待遇。他不再需要靠一柄剑的名头来让別人高看自己一眼。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他就越觉得不安。
他又想起沈苍玄。那个在黑石镇当了一辈子家主的老人,境界不高,却活到了现在。沈家被钱家、黑风寨、血煞宗三方联手围杀,几乎灭族,但沈苍玄带著残存的族人一路逃到了青云宗。
为什么?因为沈苍玄从来不让人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通玄境在青州不算弱,但也绝不算强。他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实力,是藏。
他又想起赵擎。凝魂境三重,掌门首徒,放在青州任何一个宗门都是天骄级別的人物。但赵擎对谁都温和有礼,从不以势压人,那不是谦让,是藏。真正的强者,从不轻易露出底牌。
“想通了?”雷动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想通了。”
沈近握紧剑柄,感受著剑身上传来的温热脉动。天帝遗泽,远古第一神器,剑身深处沉睡著一道天帝残魂所化的剑灵。这是他现在最大的底牌,同时也是他现在最大的祸根。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
山河剑化作一道极淡的金光,没入储物戒指,消失不见。
“从今往后,山河剑藏於戒中。不到生死时刻,绝不轻出。”
“有人问起呢?”
“就说在秘境里与血冥交手时崩碎了。”沈近平静地说,“死无对证。血冥死了,秘境关了。就算有人不信,也没法查证。”
“藉口倒是不错。”雷动沉默片刻,又道,“但你要知道,藏得住剑,藏不住你这个人。你身上那股山河母金的气息,那些老怪物还是能感应到。”
“所以才要彻底。”沈近闭上眼,识海中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淡薄的银色屏障。那屏障並不强,却如同薄纱覆面,將山河母金的气息尽数遮掩在体內。
青魂盾。他以九窍凝神诀催动精神防御,不仅能在战斗中抵御神魂衝击,在平日里也能隔绝神识探查。虽然挡不住真正的高阶修者仔细追索,但应付日常那些带著试探的目光,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