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标准从来没有变过——赤子之心、侠骨柔肠、重情重义、手捧星光。”
这十六个字,二十年后,贺收六十大寿的时候,被许君竹做成匾额挂在客厅之中,经典永流传。
许君竹摩挲着贺收的耳垂,那耳垂厚厚的,泛着柔光,问,“你还记得陈勇吗?”
“当然,那可是过命的兄弟。等我安顿好,就联系他。”贺收把许君竹的手扯过来,十指相扣攥着,“别瞎摸,等下又要支帐篷了。”
“那不是太好了吗——憋了八年真有用啊——我都不敢想以后的美好生活。”许君竹说,“说正经的,陈勇变化很大,他现在可是丰源银行的行长,银行创办以来最年轻的行长。”
陈勇站在丰源银行行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车流如河,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光的尾巴。屋里正立体环绕播放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和陈勇胸腔里的某种东西形成了刺眼的反差。北方的春天并不寒冷,他却觉得有股冷意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高处原来会这么冷,这种冷和温度无关,是一种和人群脱节后的失重感。
他俯瞰着这座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与他相干。
北方小镇的冬天来得早,棉纺厂的机器声是陈勇整个童年的背景音。那种声音不是连续的轰鸣,而是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像某种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厂房很高,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白色的棉絮粉尘。陈勇的母亲也是那些工人之一。他记得她下班回来的样子,头发上落满棉絮,像一夜白头,身上的气味是棉花和机油混合的,很难闻,却让童年的他觉得安全。
出身河北小镇的陈勇靠一年一年拼命学习考进衔川大学,金融系。
贺收和他是室友,机械工程系。贺收的书桌上没有堆成山的参考书,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他打球、睡觉、参加社团,期末成绩出来,名字依然在前面。
陈勇那时不懂什么叫资源,什么叫平台。他只觉得困惑,然后是隐隐的自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舌头下面。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友谊却纯粹。像校门口烧烤摊上刚烤好的羊肉串,冒着热气,签子尖端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周末他们去那个烧烤摊,塑料凳子粘裤子,桌面上油渍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风扇转得慢悠悠,吹不散炭火的热气。他们点几串肉,喝廉价啤酒,冰镇过的雪花或青岛,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聊以后要怎样活。
陈勇总是说:“咱们这样的人,要想出头,就得比别人更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炭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陈勇那时还不知道贺收是大院子弟。他不知道贺收的人生只要不想,永远不需要”狠”。
转折来得没有预兆。那个烧烤摊案件之后,贺收入狱,陈勇第一次近距离触摸到现实的残酷棱角。
他记得那天晚上派出所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贺收被带走时手铐碰在铁栏杆上的声音很脆,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贺收是大院子弟,他发现就算有背景如贺收,面对很多事情仍然无能为力。背景是一张牌,但不是王牌,在更大的规则面前,它也不过是一张稍硬一点的纸。
没有足够权力和金钱的保护,任何理想都脆弱得像深秋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陈勇听着贺收的判决决定,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和贺收从来不是同一种人。
贺收即使被重判,出狱之后仍有退路,有兜底。
而他陈勇,如果被命运如此对待,八年后他的脚下是空的,是坠落,是死亡。
陈勇开始变化。他主动疏远了所有旧友,包括贺平安、许君竹和同样出身平凡、仍在底层挣扎的同学。
他在心里给每个人画了线,线这边是“有用之人”,线那边是“无用之物”。然后把无用之物一个一个地删去。
删掉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解脱感,像清理电脑里的旧文件,腾出空间给新的程序。
后来他娶了实习期间审计事务所负责人,虽然这个女人比他大十岁,但婚礼办得体面,来宾都是有用之人,这是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婚姻,满足陈勇对婚姻要求的回报率。
他从尊贵妻子身上开始学习职场的规则,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进取。
他利用妻子娘家的关系跳槽至丰源银行,在丰源银行的体系里慢慢织起一张网,每一个环节都经过计算,每一个结点都经过权衡。
每一次晋升,他都刻意忽略自己放弃了什么。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他在心里拨着一把看不见的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熟练,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来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终于,四十岁那年,陈勇成为丰源银行史上最年轻的行长。任命宣布的那个晚上,他独自坐在新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
办公室很大,有落地窗,有实木书架,有名贵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踩在某种虚空上。那虚空不是比喻,真实的失重感——他的脚掌感受不到地面的反作用力,仿佛整个人悬浮在高空,随时可能坠落下去。
是贺收宣判那天,他的感觉,又一次莫名袭来。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有一千多个名字。他滑动屏幕,想找一个名字。手指在玻璃上机械地滑动,一页又一页,名字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掠过。他滑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像一个溺水者在水底看到的最后一线天光。越滑越慢,越滑越空。
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贺收。但那是一个八年没有拨通过的号码。号码后面没有公司,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贺收,快出狱了吧。”他心想,“出狱也是个废物,早就不是同一阶级。真可怜。”
他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自我合理化的胜利宣言,是给自己的选择盖上的最后一枚公章。但在这句话的某个缝隙里,有一种更微弱的声音——不是愧疚,是某种类似于惋惜的东西,像一根被拔掉很久的牙,舌头舔过去时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摸到一个光滑的、空荡荡的凹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