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
白的。
像是死人的脸。
阿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他的皮甲碎了,碎成了几十块,零零散散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刀砍碎了一样。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身上,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
他的血滴在黑玉儿的手背上。
热的。
烫的。
烫得黑玉儿想把手缩回去。
但她没有缩。
她反手握住了阿骨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还在发抖,还在用力。
她握住了它。
阿骨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黑玉儿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悲伤。
他抬起头,看着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拉着黑玉儿,跌跌撞撞地跑。
皇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月光下的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呼吸沉重,随时都会醒来。
他们跑过荒草坡。
枯黄的野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草叶划破了黑玉儿的脚踝,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脚已经麻木了。
他们跑过结了薄冰的小河。
河面很窄,只有几步宽,但冰很薄,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冰水没过了黑玉儿的膝盖,冷得像针扎一样。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跟着阿骨跑过了河。
河水是冷的,但阿骨的血是热的。
热与冷交织在一起,黑玉儿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他们跑进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那些胡杨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已经枯干、开裂,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月光照在那些枯树上,投下千奇百怪的影子,像鬼魅,像骷髅,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
阿骨忽然停下来。
他停得太突然,黑玉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把黑玉儿推到一棵胡杨树后面,让她靠着树干站着。他的手还握着黑玉儿的手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黑玉儿看着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滑落。
那只手沾满了血,沾满了泥土,沾满了灰尘。
它在滑落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告别。
阿骨背对着黑玉儿,站在胡杨林边缘。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浑身是血的身影。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和他十九岁的年纪很相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公主,翻过这座山,就是苍狼的草原。”
他抬手指向远处。黑玉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远处有一座黑黝黝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在月光下像几个站着的人。
山的后面,就是苍狼的草原。
就是她的家。
“新可汗赫连铁山会来接您。”
阿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在山的另一边等着您。他带了三千骑兵,日夜兼程,从草原深处赶来的。他说——”阿骨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一定要把公主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