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闭上眼。
她的眼皮缓缓合拢,将那双寒光骤现的凤目遮住了。闭上眼的那一瞬,她的面容忽然变得很静。不是平静,是空。像是一潭被投入巨石的深水,水面之下早已翻涌不止,可水面之上,被她硬生生地用一层薄冰封住了。她在用这闭眼的一瞬,将心中翻涌的悲痛与怒火,一样一样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那层黑色的薄壳之下。她的呼吸停了。胸腔不再起伏,空气不再从鼻腔进出。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她就像一尊玉雕,纹丝不动地坐在龙椅上。然后她睁开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情绪波动。那双凤目里,方才的震惊、悲痛、愤怒,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旷的平静。那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是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压得那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只剩下寒寂——像深冬的旷野,雪覆盖了一切,看不见泥土,看不见枯草,看不见任何活着的东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刺骨的冷。
她沉声道:“详细道来,西安城为何会破?敌军是何势力?”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冰面光滑如镜,看不见底下涌动的暗流。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暗流就在底下,从未停止过流动。
老臣深吸一口气。他伏在金砖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可女帝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的颤抖渐渐止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强压下心中恐惧——他的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可能会在女帝面前失态”的恐惧。他是三朝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之一。他不能在女帝面前哭得像个孩子。颤声继续禀报:
“陛下,并非只是边境蛮族作乱——”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与他的年龄和方才的悲戚截然不同的、灼热的怒火。“而是朝中……朝中卖国贼私通外敌,引来了天使国大军!”他说到“卖国贼”三个字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再吐出去。“那些贼子将我大夜的布防图、粮草位置尽数泄露——”他的手猛地攥紧了笏板,指节咔咔作响,那块跟了他几十年的象牙笏板,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更助天使国以邪术驱使我大夜鬼兵,反过来攻打我们!”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重新伏倒在金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喘息声在大殿中回荡,像一面破旧的风箱。
“天使国?”有大臣低声惊呼。那声音从文臣班列中传出来,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陌生的恐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夜的疆域。天使国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只存在于古籍和传说中的名字——长着翅膀的人,从天上射下来的箭,圣洁而冰冷的光芒。他们以为那只是传说。脸色更加难看,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发青。
“正是!”老臣抬头,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丝和灰尘混在一起,糊在额角的皱纹里。可他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惊惧——那惊惧不是对自己性命的担忧,是对“那些东西”的真实存在感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那些天使生有洁白羽翼,能凌空翱翔,不受地形束缚!”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那些天使此刻就盘旋在他的头顶。“他们擅长居高临下凌空发箭,箭术精准狠辣——我大夜士兵在地面无从躲避。城墙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箭塔被他们从上而下逐一射灭,守城的将士们站在城墙上,就像是摆在案板上的鱼肉,只能挨箭,无法还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时,那种浑身都在颤栗的抖。“鬼兵更是无法与之空战——鬼兵再凶悍,也只能在地面厮杀。天使飞在天上,鬼兵够不到他们,便成了活靶子,被他们的光箭一支一支地钉死在地上!”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连复述这一切,都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短短三日……西安城防全线崩溃。将士们伤亡惨重,血流成河啊陛下!”
他说完了。大殿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天使。会飞。从天上射箭。三日破城。这些词汇一个一个地砸进他们的脑子里,将他们对战争的所有既有认知都砸得粉碎。他们一辈子学的、练的、打的,都是地面上的战争——骑兵怎么冲锋,步兵怎么列阵,弓箭手怎么掩护,攻城锤怎么撞门。可这些经验,在“敌人会飞”四个字面前,通通变成了废纸。
此言一出,朝堂彻底炸开了锅。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便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轰然炸开。
“卖国贼!简直是狼心狗肺!”一名武将猛地出列,他的络腮胡子根根竖起,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大得像打雷。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那个卖国贼的脖子。“吃大夜的俸禄,穿大夜的官服,却将大夜的城池拱手送人——此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待本将查出来,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天使族居然能操控羽翼空战,这仗如何打?”另一名文臣面色惨白,喃喃自语。他是兵部的,一辈子都在研究战阵兵法和城防部署。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派不上用场了。敌人从天上来,城防再坚固也是摆设;敌人居高临下,步兵再勇猛也是靶子。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笏板上划拉着,像是在演算什么,可划拉了半天,什么也没演算出来。
“我大夜鬼兵向来所向披靡——”又一名武将愤然出声。鬼兵是夜朝的底牌,是先帝花了数十年心血炼制的杀器。它们不畏生死,不知疼痛,曾为夜朝踏平过无数强敌。在夜朝武将的心中,鬼兵就是无敌的象征。“如今竟被外敌所用,反过来打我们自己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愤怒。像是自己养了多年的猎犬,忽然有一天反过头来咬了自己的喉咙。“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空战无优势,城池接连失守——”一位年迈的文臣颤巍巍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像是已经在心里给大夜判了死刑。“西安是西境第一重镇,三日便破。后面的城池,城墙不如西安高,守军不如西安多,粮草不如西安足……能撑几日?”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再这样下去,大夜危矣!
窃窃私语迅速变成嘈杂的议论。有人大声争辩,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群臣面色惶急,有的悲愤——他们握着笏板的手在发抖,眼眶通红,恨不得亲自提刀上阵,与那些长着翅膀的敌人同归于尽。有的恐惧——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珠不安地转动着,不时瞟向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盘算着万一皇城也守不住了,该往哪里逃。有的束手无策——他们眉头紧锁,嘴唇紧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可每一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自己否决了。增兵?敌人会飞,兵再多也是靶子。加固城防?城墙对天使来说形同虚设。主动出击?步骑兵追不上会飞的敌人。火攻?天使灵活翱翔,火箭射不中。水攻?西安城地处高原,哪来的水。他们想了无数种办法,每一种都被“敌人会飞”这四个字轻易地碾碎了。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混乱。
夜凉端坐龙椅,一言不发。
她从方才问完那两个问题之后,便再也没有开过口。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安放在风暴中心的玉雕。周围是群臣的惊惶、愤怒、恐惧、争论,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可她就那样坐着,脊背贴着龙椅的靠背,双手搭在扶手上,下颌微微扬起。一言不发。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慌乱的群臣——她的目光从文臣班列移到武将班列,从紫袍移到青袍,从那些大声争辩的人移到那些沉默发抖的人。她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谁在愤怒,谁在恐惧,谁在趁乱观察别人的反应,谁在假装愤怒实则两腿发抖——她全都看见了,全都记在了心里。
她指尖轻叩扶手。右手的食指抬起来,然后落下去,敲在扶手的螭虎头上。清脆的声响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沸水,涟漪荡开的瞬间,水面忽然安静了一瞬。她继续叩。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和她踏上白玉阶时的步伐一样,沉稳,从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警钟——那叩击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将那些被恐惧和愤怒攫住心神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拽了回来。瞬间让混乱的朝堂再次安静下来。先是前排的大臣停止了议论,然后是后排的,然后是最边缘的那些。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将目光重新投向丹陛之上。投向他们唯一能依靠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闭上嘴,垂首待命。数百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依赖,有惶恐,有不安,也有少数几道藏在暗处的、意味不明的注视。她承受着所有这些目光,面不改色。
夜凉凤目微眯。她的眼睑微微压低,将那双凤目眯成了一道细长的缝。那缝隙中透出的光,比方才睁圆了眼睛时更加锐利,像两柄被磨得极薄极窄的柳叶刀。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女帝独有的威严:
“慌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那不是喊出来的,是沉下去的,是用丹田之气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去的。“大夜江山万里,将士千万——”她的目光扫过武将班列,在那几个方才表现得最愤怒的将军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一城之失,一将之殇,便乱了阵脚?”她的目光移回文臣班列,扫过那些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的人。“尔等身为朝中栋梁,此刻不想退敌之策,只知惶恐议论——”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不足一次呼吸。可就在这停顿里,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如刀锋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何用?”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时,像是两枚钉子,钉进了大殿的金砖地面。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是虚张声势的豪言壮语,是将事实摊开来说——大夜还有万里江山,还有千万将士,还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西安城破了,那就夺回来。云飞殉国了,那就为他报仇。敌人会飞,那就想办法让他们飞不起来。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敌人要一个一个地杀。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群臣羞愧难当。那些方才还在大声惊呼、面如死灰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那些方才还在盘算着退路的人,此刻将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纷纷跪地请罪,衣袂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数百人同时跪倒,朝服的下摆铺散在金砖上,像一片被压扁的、色彩斑斓的云。“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声音整齐而洪亮,可那洪亮底下,压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羞愧。
“责罚之事,日后再论。”夜凉站起身。她从龙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毓冠上的珠翠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像冰凌碰撞一样的清响。龙袍加身——玄色的龙袍从她肩头垂落,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她站在那里,比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高。毓冠珠翠轻响,那响声在大殿的死寂中格外清晰。她居高临下——九级丹陛将她托起,龙椅将她托起,她自己的脊梁将她托起。她站在那最高处,俯瞰着跪伏一地的群臣。目光锐利如刀:
“朕只问一句——”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只在对最前面那几排人说。可正是这种压低,让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尔等之中,可有能破天使国空战之优势、消灭天使族的办法?”
话音落下,朝堂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重。因为女帝问的不是“谁有办法”,而是“你们之中”。她不是在向虚无缥缈的希望求助,她是在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从自己读过的书、从自己走过的路、从自己打过仗的经验里,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掏不出来的,便是无能。而在女帝面前承认自己无能,比死了还难受。
天使能飞,占据天时地利。这是所有人都已经认清的现实。他们可以在云层中藏身,可以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天而降,可以在守军最疲惫的那一刻从头顶发动突袭。地面兵马再强,也难以对抗空中箭矢——箭从天上射下来,带着重力加速度赋予的额外穿透力。盾牌可以护住正面,护不住头顶。头盔可以护住头颅,护不住从斜上方落下的箭矢刺入肩颈。这是降维打击,是用地面战争的逻辑无法破解的死局。鬼兵又被卖国贼操控反噬——那是夜朝最锋利的刀,如今刀柄握在了敌人手里,刀刃对准了主人。本就处于劣势,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众人面面相觑。左边的人看右边的人,右边的人看左边的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一个问题——你有办法吗?可每一个被看的人,都只能微微摇头,然后将目光移开。眉头紧锁,绞尽脑汁思索对策。有人在脑子里翻阅自己读过的所有兵书——《孙子》《吴子》《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可那些兵书写成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长着翅膀的敌人。有人在回忆自己打过的所有战役——攻城的、守城的、野战的、夜袭的……可每一场战役的对手,都是站在地上的。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有人低声说出一个想法,旁边的人立刻摇头否决;有人提出一个建议,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推翻了。却始终无人敢站出来给出定论。因为没有人有把握。没有人敢在女帝面前,拿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办法去交差。
有人低声说增调兵马——“陛下,可从北境、东境、南境抽调驻军,驰援西境。兵力足够多,总能……”他的话没说完便自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女帝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失望。地面兵马再多,也挡不住凌空飞箭。十万人是靶子,二十万人也是靶子。用人命去填,填不满天与地之间的那道鸿沟。
有人提议用火攻——“陛下,可在城头架设火弩,以火箭射天使。天使羽翼虽能飞翔,可羽毛怕火……”立刻被反驳。“天使灵活翱翔,火攻难以奏效。火弩射程有限,天使只需飞得稍高一些,火箭便够不到。且火弩发射缓慢,等火弩上弦,天使早已换了方位。”反驳的人说完,自己也沉默了。因为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还有人想请方士施法——“陛下,臣听闻南方有方士,能呼风唤雨、驱雷策电。若能请得此等异人相助,或许能以法术克制天使羽翼……”却也不知能否克制天使的羽翼。“那些方士,多是招摇撞骗之辈。真有本事的,早就被各国奉为上宾,哪里轮得到我们去请?况且就算请来了,他们的法术能不能对付天使,谁也不敢保证。”各种提议杂乱无章,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在殿中乱撞。每一种提议被提出来,都会引起一阵短暂的讨论,然后便被找出无数个漏洞,最后不了了之。皆无十足把握。
夜凉静静站在龙椅旁。她没有坐回去。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再坐下。她就那样站在丹陛之上,龙袍垂落,毓冠静立,像一尊被安放在高处的雕像。看着群臣争论,面色平静。她的面容上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见惯了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从站起来问出那个问题的那一刻,就知道答案。可她还是要问。因为她是皇帝,她必须给臣子们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他们大概率抓不住。
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她的脑子里,此刻正在以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快十倍的速度运转着。云飞将军殉国——西境长城倒塌,边境军心士气必然受到重创。需要立刻任命新的西境主将,人选必须够分量、能服众、敢打硬仗。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诸将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掂量,一个一个地排除。西安城破——西境门户洞开,敌军下一步的进军路线有几条?哪一条可能性最大?沿途还有哪些城池可以组织有效防御?哪些城池必须死守,哪些可以战略放弃?她的脑海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西安城是图上被拔出的一枚钉子,周围的线条都在因为这一个点的失守而重新变化。天使国步步紧逼——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只是夺取西安,还是要一路东进?他们的兵力有多少?粮草补给怎么解决?天使军团虽然能飞,可他们也是活物,也要吃喝,也要休息。他们的弱点在哪里?卖国贼暗藏朝中——这个人是谁?他在哪个位置?他还能接触到多少机密?他下一步会将什么情报送出去?她的目光从殿中群臣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将那些面孔与脑海中的名单一一对应。内忧外患交织,每拖延一刻,大夜便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边境全线崩溃——西安之后是潼关,潼关之后是函谷,函谷之后便是皇城。这条线一旦被撕开,便再也合不上了。皇城便会危在旦夕。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争论声渐渐平息。不是有人得出了结论,是所有人都说累了,说干了,说到再也想不出任何新的办法了。殿中的声音从嘈杂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的几句,最后归于沉默。群臣垂着头,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庄稼。
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大臣从队列中走出。他从文臣班列的中段走了出来。那个位置,不前不后。他不是最受器重的重臣,不是最靠近权力中枢的要员。他只是一个中等品级的官员,青色的官服洗得很干净,却也已经微微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腰杆挺直——在大殿中几乎所有人都垂着头、弯着腰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他的肩膀不宽,甚至因为长年伏案而微微前倾,可此刻他刻意将双肩向后展开,让自己站得尽可能的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慌乱。他的眼睛不大,眼窝微陷,可瞳孔极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表情。手中笏板稳稳持握——他的手没有抖。在这满朝文武中,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几乎所有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只有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他的礼行得极标准——躬身的角度、双手持笏的高度、低头的幅度,每一项都合乎礼制,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个礼告诉所有人:我没有慌,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