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捡起落地的峨眉刺,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次弯腰都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捡起来了,握紧了,站直了。
然后,她的身形骤然变得轻盈如蛇,贴着地面飞速游走。那是暗卫特有的身法,经过千锤百炼,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双刺在手中翻飞旋转,寒光凛冽,如同两轮冷月在她身周飞舞。
不过片刻,她便将身前的陪练对手尽数击倒。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打湿了乌黑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咬破的血迹,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两颗星星,像是要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上的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可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倔强而释然的笑。
就在她喘息之际,一道清亮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中,如同寒冬里的一缕阳光,如同干涸大地上的一滴甘霖。那声音里没有教官的冷酷,没有同僚的冷漠,只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关怀。
循声望去,竟是刚刚登基不久、风华绝代的女皇夜凉。
那时的夜凉比现在年轻几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帝王的气度与威严。她一身玄色龙袍,头戴毓冠,站在暗卫营昏暗的火光中,如同一朵盛开在深渊里的花,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扫过训练场,扫过那些浑身是伤、满脸疲惫的暗卫,最后定格在浑身颤抖、手中握着染血峨眉刺的媚儿身上。她的目光在媚儿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媚儿感觉到了——那种被关注、被看见的感觉,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下。
夜凉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你们的刺客训练,进展如何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媚儿身上,顿了顿,问道:“你叫媚儿,是吗?”
媚儿连忙收敛气息,将峨眉刺收入袖中,恭敬拱手行礼。她的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僵硬,可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激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奴名媚儿,参见女皇陛下!”
夜凉望着她眼中的坚韧,那坚韧不是天生的,而是在苦难中磨砺出来的,在黑暗中淬炼出来的。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也是一种让人敬畏的东西。
女帝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个决定在她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夜朝廷的暗卫统领,执掌宫中暗卫,护朕安危。”
媚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恩赐,不敢相信一个刚刚还在训练场上挨鞭子的暗卫,转眼间就成了暗卫统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连忙叩首谢恩,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声音哽咽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臣媚儿,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自那以后,媚儿便彻底将自己托付给了夜朝。
为了夜凉,为了大夜江山,她在无数次险境中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从无半分退缩。她替夜凉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毒,挡过暗杀。她在敌人的营帐中取过首级,在万军之中救过同僚,在悬崖边上杀过追兵,在黑暗中守护着这座皇城,守护着那个给了她新生的人。
她的身上有无数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都是一次死里逃生,每一道都是她对大夜、对夜凉的忠诚。那些伤疤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新旧交叠,层层叠叠,像是她人生的年轮。
思绪回笼。
媚儿依旧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汉白玉的石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她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的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眼前温柔以待的女帝,夜凉正侧着头看她,目光里满是关切与心疼,那双曾经冷冽如冰的眼睛,此刻温暖得像是一汪春水。
媚儿清秀的脸颊上,缓缓勾起一抹复杂却释然的浅笑。那笑容里有思念,有心酸,有感激,有忠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仿佛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被搬开了一块。
她眼底的空洞,渐渐被过往的情谊与执念填满。那些空洞曾经是黑暗的、冰冷的、绝望的,可此刻,它们被温暖的记忆填满,被一个帝王的情义填满,被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填满,被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填满。
她轻轻回握住夜凉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却不再颤抖。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她们的衣袂,吹动她们的头发,吹动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散落的纸屑。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照在那些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上。
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废墟间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媚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有血腥味,依然有焦糊味,依然有死亡的气息。可在那些味道之外,她还闻到了别的——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是春天的味道。
是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