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环拼命摇头,动作激烈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小髻上的红丝带彻底松了,飘落在地,头发散开,凌乱地披在肩头。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从榻上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猛地扑上来,攥紧的小拳头一下下砸在翎宸身上。
那拳头小小的,软软的,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可每一拳都带着一个九岁孩子全部的愤怒和绝望。
她哭喊得近乎窒息,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我就是要妈妈!我要找娘亲!你是坏爹爹!我也要加入夜朝!我要打跑你们这帮可恨的反贼!救回娘亲!”
“放肆!”
翎宸勃然变色,那张俊美的脸瞬间扭曲,变得狰狞而可怖。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浅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凶戾狠光,那是属于上位者不容忤逆的冷酷,更是被亲生女儿戳中痛处后的狰狞。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他猛地抬手,手指直直指向瑶环,指尖微微颤抖,厉声下令,声音之大,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来人!传巫医!给瑶环种上傀儡虫!省得她整日胡闹,颠三倒四!”
一旁待命的巫医们吓得一哆嗦,那几道黑色的身影同时颤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枯枝。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犹豫,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为首巫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战战兢兢劝阻,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羽皇陛下……万万不可啊!瑶环公主年纪尚幼,不过是孩童口不择言,一时任性,还望陛下念在骨肉亲情,饶过公主这一次!”
其余巫医纷纷附和,跪了一地,黑袍铺在地上,像是一群黑色的乌鸦。
“不可饶过!”
翎宸咬牙,那咬合的力量大得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吱声。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寒光闪闪,直刺人心:
“她心向敌营,忤逆生父,留着这心智,迟早是祸患。根本不可原谅!动手!种虫!”
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决绝。
几名巫医不敢再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他们的手在发抖,从袖中取出玉盒,打开盒盖,那几只银色的小虫在烛光下微微蠕动,泛着诡异的银光。
瑶环哭喊挣扎,小小的身子被牢牢按住,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手臂,有人按住她的腿,她像一只被翻过壳的小乌龟,徒劳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不要!不要!放开我!妈妈!妈妈救我——!”
凄厉的哭叫响彻后帐,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能撕裂心脏,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动容。可翎宸只是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被拖进阴暗无光的密室,消失在厚重的铁门之后。
帐内恢复死寂,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孩童哭腔,渐渐消散,如同一个正在远去的梦,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次日,翎宸踏入密室,来看望自己的女儿。
密室位于大营地下,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霉味和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瑶环静静坐在角落,抱着那只破旧布偶。那只布偶是一只兔子,耳朵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线头。那是媚儿在她三岁时亲手缝给她的,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从不离手。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双腿蜷缩,身体微微前倾,抱着布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魂魄的娃娃。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大而无神,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她望着翎宸,眼神空洞无神,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没有倔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如同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她茫然喃喃,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你是谁?”
翎宸心头猛地一揪,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蹲下身,与瑶环平视,语气不自觉放得极轻、极温和,那温和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天然的、本能的温柔。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轻轻落下:
“女儿,我是爸爸。”
“爸爸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