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儿再也支撑不住,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峰,轰然瘫软在地。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失声痛哭。
那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发出的悲鸣。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抽搐,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压抑而凄厉,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我的女儿……瑶环……娘亲对不起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泣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装着一个母亲的悔恨和思念。
夜凉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稳稳地托住媚儿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语气沉重,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正视的严肃:
“别哭了。朕现在便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看清,这场祸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二人登上市郊一辆普通马车,那马车外表朴素,灰色篷布,木制车辕,与街上往来的普通车辆无异。车内却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京师外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从房屋变成树木,从树木变成田野。
待车帘掀开,媚儿一眼望去,瞬间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比任何战场、任何杀戮都要可怕一万倍的景象。
郊外村落、田埂路旁,无数百姓麻木行走。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提着篮子的农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光着脚丫的孩子。他们走着,僵硬地走着,步伐一致,间距相等,如同被同一只手操纵的傀儡。
他们的眼神空洞,瞳孔散开,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像是两汪死水,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生机。他们的面色僵硬,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如同一张张白纸,如同一面面空墙。
他们彼此互不交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停下脚步寒暄。整个村落,整个田野,整条道路,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的、没有感情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是一片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任由天使军士卒随意呵斥驱驰,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士兵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这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让他们干活,让他们搬运,让他们修建工事。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求饶,他们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走,默默地活着,如同没有灵魂的机器。
夜凉望着这一幕,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
“这些百姓……也全都被天使们种下了傀儡虫。整个京畿之地,早已被妖法蚕食。”
媚儿心头巨震,那震动如同地震,如同海啸,如同天崩地裂。她眉头紧拧,拧成一个死结,额头的皮肤皱成一团。声音发颤,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绝望:
“这么多……满城遍野都是……这……这还如何是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行走的百姓,扫过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那些僵硬呆滞的面孔,最后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那女孩不过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花布衣裳,手里抱着一个布偶——那布偶也是一只兔子,耳朵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媚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女孩让她想起了瑶环。
风掠过荒野,带着无声的哀嚎。那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风中似乎有无数人在哭泣,在呐喊,在呼救,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那些麻木的脚步踩在干裂土地上的沙沙声。
虫控天下,骨肉相残,一场关乎人心与存亡的大战,已然拉开最黑暗的序幕。
在这场战争中,武器不是刀枪,不是剑戟,而是虫子;战场不是关隘,不是城池,而是人的大脑;敌人不是外面的军队,而是身边的人——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亲人,甚至可能是你的女儿。
而最可怕的不是你会被控制,而是你被控制之后,连自己曾经被控制过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你,可你已经不是你。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爱恨、你的喜怒,统统都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吃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会走路、会说话、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夜凉放下车帘,马车调头,向京师驶去。
车内,媚儿还在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凉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任何安慰都是虚伪的。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让媚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着,车轮碾过黄土,碾过石子,碾过那些被风吹落的枯叶。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如同凝固的血。那血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女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天使军的号角,低沉而绵长,如同死神的召唤。
大战还在继续。
或者说,大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