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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儿母女(第4页)

媚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陷掌心,那剧痛从掌心传来,如同针扎,如同火烧,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在女儿面前失态。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湖面,如同镜面,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帝大势已去,京师迟早被破。我一介女子,何必为她陪葬。更何况……”

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那短短的停顿中,她做了此生最大的一次赌博——她抬眼看向瑶环,眼底翻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如同将沸腾的水强行按入锅底,只余下一丝疲惫与顺从,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的、让人相信的软弱:

“瑶环是我的女儿,我想留在她身边,尽一份做母亲的责任。”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她确实想留在女儿身边,假的一半是她从未放弃过救女儿离开这里的决心。可这半真半假的话,恰好戳中旁人眼中的情理——一个母亲为了女儿投降,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季鹰在旁微微点头,只当她是为骨肉亲情所动。他起兵反夜凉,本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苛政之苦,让骨肉不再分离,让亲人能够团聚。媚儿为了女儿投降,在他看来,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一种人性的光辉。

翎宸凝视她许久。

那凝视很长,长得让人窒息,长得让人心跳加速,长得让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在她眼中搜索,试图从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欺诈与杀机。

可媚儿眼底只有对女儿的眷恋与对战局的认命,看不出半分破绽。那眷恋是真的——她确实眷恋女儿,眷恋到愿意为女儿去死。那认命也是真的——她确实认命了,认定了只有留在女儿身边,才有机会救她。

“好。”翎宸缓缓开口,那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像是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既然你愿归降,朕便信你一次。从今往后,你便留在瑶环身边照料她,若有半分异心,定让你母女二人,一同陪葬。”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如同四把刀,一刀一刀插进媚儿的胸口:“一——同——陪——葬——”

“臣……遵命。”

媚儿俯身行礼,那一弯腰,那一低头,是她此生最难的动作。她几乎要抑制不住扑上去抱住女儿的冲动,几乎要忍不住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再也不松手的本能,可她知道不能,现在不能,还没到时候。

她只能死死忍住,忍住泪水,忍住冲动,忍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克制——克制得太过用力,用力到浑身都在颤抖。

侍女见状,连忙将瑶环往她身边轻轻一送。

终于,媚儿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向瑶环的脸颊。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秋风中的落叶,像是风中的烛火,像是她这一生中做过的最紧张、最艰难、最重要的一件事。

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的肌肤时,她的眼泪险些再次失控。那触感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有血有肉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做的那些醒来就碎的梦。她的女儿就在她面前,就在她指尖之下,活生生的,温热的,真实的。

瑶环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欢喜,没有陌生,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如同一张白纸,如同一面空墙。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口枯井,投下一颗石子,却连回声都没有。

“你是谁?”瑶环轻声问,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和那日对翎宸的问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语调相同,语气相同,甚至连嘴唇翕动的幅度都相同。

那不是记忆,那是傀儡虫的预设,是虫巢中对陌生人标准的、机械的反应。

媚儿强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痛,那痛如同有人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着她的心脏。她轻声细语,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水,能唤醒枯木,能照亮最深的黑暗:

“我是媚儿……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瑶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抱紧了布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偶磨破的耳朵,缓缓往媚儿身边靠了靠,小小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本能地靠向最近的热源。

媚儿心中一紧——傀儡虫仍在她识海中盘踞,那丝阴邪的气息在瑶环的眉心处若隐若现,如同一条蜷缩的毒蛇,盘踞在识海最深处,随时都会醒来。哪怕亲近,也只是无意识的依赖,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爱,只是虫对宿主的本能驱使——寻找温暖,寻找依靠,寻找安全感。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看似为瑶环整理凌乱的发丝,将那些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却极轻极快地掠过她头顶几处穴位——百会、神庭、太阳、风池,每一处都是识海与身体相连的关键节点,每一处都是傀儡虫盘踞的要害。

一丝微弱而阴邪的气息在指尖一闪而逝,那气息阴冷、潮湿、黏腻,如同毒蛇的唾液,如同腐烂的淤泥,如同深渊中涌出的死气。

找到了。盘踞在识海深处,与魂魄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缠树,如同铁链锁身,密不可分,难以剥离。

就在她准备运力逼虫蛰伏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如同有人在你身后吹了一口冷气。笑声阴恻恻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几名黑袍巫医从阵后走出,黑袍宽大,将他们的身形完全罩住,只露出一张张枯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他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珠浑浊,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

为首一人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黏腻的恶意:

“媚儿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傀儡虫入脑生根,与魂魄相连,寻常推拿点穴,不过是隔靴搔痒。若是强行逼虫,只会让虫儿发狂,啃噬宿主神智,到那时,公主就连这最后一点孩童模样,都保不住了。”

媚儿脸色骤变,那变化如同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惨白如纸。指尖猛地僵住,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如同被点了穴道。

她抬头看向巫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愤怒——不是因为自己被识破,而是因为那巫医说的话是真的。她方才那一试探,已经感受到了傀儡虫与瑶环魂魄之间的纠缠,那纠缠太深,太密,太紧,如同一张无法挣脱的网,强行拉扯,只会让网越收越紧,直到把网中的人勒死。

她又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翎宸,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她曾经为之生下女儿的男人,那个此刻正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如同石头沉入深潭,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直到完全看不见光。

原来他早有防备,连她这点心思,都被算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自投罗网,等她亲手把最后的希望亲手掐灭。

翎宸缓步走下战车。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银白色的战靴踩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走到媚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如同两汪寒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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