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营帐的阴影中,洁白羽翼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如同两把收拢的银白色刀刃。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个女人抱着他们的女儿,低声呢喃着过往,泪水在火光中闪烁。他心头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柔软又隐隐抽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他转头看向身旁主掌傀儡虫的巫医,声音低沉,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此虫当真无药可解?”
巫医躬身一礼,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声音沙哑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回陛下,傀儡虫以神魂为食,以意念为链,除非宿主魂飞魄散,否则虫与命同存。若要强解,唯有……”
“唯有什么?”翎宸的声音陡然一紧。
“唯有以至亲至纯之念,日夜温养,慢慢引动宿主残存魂魄,或许能撼动虫巢。只是此法耗时漫长,且稍有不慎,依旧会激怒虫煞,伤及根本。”
翎宸沉默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到巫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望着媚儿与瑶环的身影,眸色复杂难明——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有狠戾,百味杂陈,如同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他一手造就了这场骨肉分离,一手将天下拖入虫控深渊,嘴上说着为了千秋大业,可每当看见瑶环空洞的眼神,心底便有一处在隐隐作痛。那痛不剧烈,却持久,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动作疲惫而无力。
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季鹰看在眼里。
他站在战车的阴影中,粗布劲装上沾满了尘土,长刀“破荒”斜挎腰间。他看着翎宸与巫医的低语,看着媚儿与瑶环的相依,看着那些麻木伫立的傀儡百姓,看着这片被妖术吞噬的土地。
他越看越是心凉。他起兵反夜凉,是为苍生百姓,是为推翻暴政,是为让天下人不再受苛政之苦。可如今,翎宸用妖法控制万民,用毒虫残害亲女,早已背离了起义初心。这不是他要的天下,这不是他为之奋斗的未来。
他悄悄攥紧了腰间长刀,刀柄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型——若翎宸执迷不悟,他便只能另寻他法,阻止这场人间浩劫。哪怕要与昔日的盟友刀兵相向,哪怕要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他也绝不能让天下落入一个毫无人性的疯子手中。
同一时间,夜朝大营。
军帐之内灯火通明,数盏油灯同时点燃,将整个帐篷照得亮如白昼。数名白发方士围坐一团,面前摆放着从傀儡尸身中取出的死虫,那虫已经干瘪,蜷缩成一团,银白色的虫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方士们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有的捻着胡须沉思,有的用手指蘸着药液在桌上画图,有的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拨弄虫尸。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气味,苦涩而辛辣,熏得人眼睛发涩。
夜凉立于帐中,玄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握紧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她的声音急切,带着少见的急躁:
“如何?可有破解之法?”
为首方士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沉重得如同巨石滚落。他站起身,躬身行礼,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陛下,此虫非世间凡物,糅合了巫法与天使圣光,寻常药石根本无用。唯有一物可破——至亲精血,混以清心镇魂香,再以无上意念引魂,方可暂时压制虫煞。”
“只是……”方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只是什么?”夜凉的声音陡然拔高。
“施术者需与宿主血脉相连,且要以自身神魂为引,稍有差池,便会被傀儡虫反噬,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当场殒命。”
夜凉心头一震,那震动如同被人猛击了一拳,震得她后退了半步。她瞬间想到了媚儿——普天之下,能为瑶环舍命的,唯有她一人。只有她的血,只有她的魂,只有她的念,才能唤醒那个被虫茧囚禁的小小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下一个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决断。
“立刻配制清心镇魂香,多备几份,设法送入敌营。”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在木板上的钉子,“再派精锐暗哨,潜伏营边,等候媚儿信号。一旦瑶环神智复苏,立刻接应她们母女归来。”
“臣遵旨。”
夜色渐深。
反贼大营渐渐陷入沉寂,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铠甲在夜色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篝火在风中噼啪作响,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名乔装成流民的夜朝暗探,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媚儿所在的营帐。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脸上涂着泥土,与那些被操控的傀儡百姓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一个小小的锦盒从帐缝中塞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两道黑影迅速隐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媚儿心头一动,那跳动如同被人拨动的琴弦。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天使兵在远处巡逻,巫医们在另一个帐篷中低声交谈,翎宸的营帐灯火已熄。
她悄悄伸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锦盒,轻轻拉入怀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幽香扑鼻的香末,颜色淡黄,质地细腻,如同碾碎的花瓣。还有一张小字条,上面是夜凉的亲笔,字迹娟秀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帝王的果决:
“至亲精血,焚香引魂,可撼虫煞,慎之。”
媚儿紧紧攥着锦盒,指节泛白,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那泪水在火光中闪烁,如同碎钻,如同星辰,如同她心中那盏从未熄灭的希望之灯。
机会来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四周的巡逻兵刚刚走过,巫医们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翎宸的营帐一片漆黑。她悄悄取出香末,在篝火余烬中点起。
香末遇火即燃,却没有明火,只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空中盘旋、缭绕、飘散,萦绕在瑶环周身。那烟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那股幽香却清晰可闻——清心镇魂香,以数十种名贵药材配制而成,能清心明目,能镇魂安神,能驱散邪祟,能唤醒沉睡的神智。
媚儿咬破指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殷红的鲜血从指尖渗出,一滴,两滴,三滴,鲜红而滚烫,如同她的心,如同她的命。她将指尖按在瑶环的眉心,那滴精血在眉心上洇开,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瑶环,娘求你了,回来吧……”
她的声音颤抖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哀求,在祈祷,在呼唤一个沉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