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劣等的华族人!不过是凡俗蝼蚁,哪里配与尊贵的天使一族相提并论!”
“华族劣种!我天使一族奉行天神旨意,执掌世间规则,乃是至高无上的神祗!季鹰!你竟敢公然背叛,辱我天使尊严!”
他清亮的嗓音因暴怒而变得尖锐,不再是往日那种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指甲划过玻璃的、尖锐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响彻整座大殿,在空旷的殿宇中来回激荡,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骇人,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朕在此立誓——朕与你,与所有归顺夜朝的华族叛逆,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是一字一顿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的、最后的、最疯狂的、最不顾一切的诅咒。
另一边,季鹰一身素色披风猎猎作响。
那披风是粗布做的,素白没有纹饰,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如同一面在风中挣扎的旗帜。他携着俊娘,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大夜朝皇城的路上。
夜很深,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吹得天上的云层翻涌如涛。可季鹰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实,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他要去的地方,曾经是他的敌人,曾经是他发誓要推翻的王朝,曾经是他不惜背弃一切也要反抗的暴政。可如今,那才是他的归宿,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那才是他能为天下苍生、为华族同胞、为媚儿母女讨回公道的地方。
金銮大殿之上,烛火通明。
那烛火与反贼大营中的烛火不同,这里的烛火是稳定的,是明亮的,是温暖的,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没有明明灭灭,没有忽明忽暗,只有一片恒定的、让人安心的光明。
女帝夜凉身着玄色龙纹朝服,正襟危坐。那龙纹朝服是正式的朝服,不是她在伤兵营中穿的朴素长袍,不是她在城墙上指挥作战时的劲装,而是只有在大朝会、大典、大庆时才会穿的、最隆重的、最威严的朝服。
玄色的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织就,栩栩如生,龙身在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随时会从衣袍上腾空而起。玉带束腰,玉带上镶嵌着九块美玉,每一块都是稀世珍品,温润如脂,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头戴毓冠,珠翠轻摇,却不显半分骄矜,只有帝王的肃穆与威严。
龙颜肃穆,那张经历了太多苦难、太多磨难、太多生离死别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如山的、不可动摇的威严。周身散发出君临天下的气场,那气场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在经历了国破家亡、浴火重生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发自骨子里的威严。
季鹰与俊娘不敢有半分怠慢,双双俯身跪地,那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叩首都带着一个归降者最深的敬意、最真的诚意、最重的决心。
态度恭敬至极,那恭敬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时,发自内心的、最真挚的、最纯粹的恭敬。
季鹰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那红色比在反贼大营中淡了一些,却依然明显。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粗粝与哽咽,那粗粝是多年征战、风餐露宿留下的印记,那哽咽是一个粗人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时,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酸楚:
“臣本是乡野粗人,当年爹娘遭贪官差役乱棍打残,臣一时激愤失手杀了县令夫人,被官府通缉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揭竿起义,落草为寇。如今看清天使真面目,只求归顺陛下,为华族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多少无法言说的辛酸、多少年颠沛流离的苦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凉望着他,那双凤眸中没有了战场上的冷冽,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只有一种深沉的、厚重的、让人安心的悲悯。那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个同样经历过苦难的人,对另一个受苦的人的理解和尊重。
语气放缓,那放缓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个帝王在对待一个迷途知返的臣子时,最恰当、最得体、最让人感动的态度,带着几分宽慰与悲悯:
“此事错不在你,乃是那贪官酷吏鱼肉百姓、苛待乡邻所致。朕赦你无罪,今日,朕便替那昏聩县令,向你赔罪。”
一个帝王,向一个曾经的反贼赔罪。
这不是软弱,不是妥协,而是一个真正有担当的帝王,在承认前朝的过失,在为一个无辜受害的百姓讨回公道,在为天下苍生树立一个“知错能改”的榜样。
一旁的俊娘早已泣不成声,那泪水不是偷偷流的,不是默默流的,而是再也忍不住的、决堤而出的、汹涌澎湃的泪。她伏地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声声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陛下!臣妇愚昧,此前竟不知天使一族如此阴狠毒辣!他们不仅在小女瑶环脑中种下傀儡虫,操控她的神智,还狠心害了媚儿姑娘性命!更用那邪虫奴役万千百姓,致使我华族自相残杀,血流成河!这帮披着圣洁外衣的伪君子,伪善至极,歹毒入骨,臣妇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与他们善罢甘休!”
她说到媚儿的名字时,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一个女人的心碎,都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理解和心疼。她也是女人,她也是母亲,她能想象媚儿在最后时刻的心痛和不舍,她能想象瑶环失去母亲后的绝望和悲痛。
夜凉闻言,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冰。
那变化太快了,快到如同翻书,快到如同变脸,快到前一瞬还是春风化雨,后一瞬已是冰天雪地。周身气息冷冽如霜,那冷冽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个帝王在听到世间最残忍的不公时,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彻骨的寒意。
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敲击声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心跳,如同钟摆,如同一个人在沉思时下意识的动作。每一下敲击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甸甸的分量。
低声沉语,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
“天使一族狼子野心,祸乱中原,屠我子民,操纵百官,毁我人伦,已是天人共愤,天地不容。”
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那短短的停顿中,满殿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