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战报不是用纸写的,是用血写的,是用命写的。每一份战报上,都记载着一个圣坛的陷落,一支天使军团的覆灭,一个天使将领的阵亡。战报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有的甚至沾着血迹,有的甚至被泪水浸湿,有的甚至在末尾写着“臣等已尽力,然无力回天”之类的绝望之语。
族众死伤惨重,那些曾经数以万计、遍布中原的天使族人,如今十不存一。圣坛一座座焚毁崩塌,那些曾经辉煌壮丽、圣光缭绕的神圣建筑,如今变成了一片片焦黑的废墟,瓦砾堆中偶尔还能看到几片烧焦的白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在为逝去的生命哀鸣。
羽翼零落铺满街巷,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金色雪花的白羽,此刻沾满了泥土、血污、灰尘,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水里,踩得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白色,哪里是灰色,哪里是红色。昔日引以为傲、横扫中原的天使军团节节溃败,几乎溃不成军。
翎宸端坐神殿主位之上,指节捏得发白,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座椅的扶手上。周身圣光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如同他此刻的命运,如同他此刻的处境——随时都会熄灭,随时都会崩溃,随时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却依旧端着神祗的高傲与冷漠,不肯相信自己竟会败在他口中“劣等的华族蝼蚁”手中。他不信,他不服,他不甘心。他是天使,是羽皇,是神祗的后裔,是奉行天神旨意、执掌世间规则的存在。他怎么可能会败?怎么可能会输?怎么可能会被那些他视为蝼蚁的华族人逼到如此绝境?
直到杀声冲破外殿,金甲禁军持戈杀入神殿,梁柱崩裂,圣火熄灭,他才终于按捺不住滔天怒意,猛地起身,周身金色圣光暴涨,欲亲自出手镇压。
“一群凡俗蝼蚁,也敢犯我神威?”
他振翅冲天,六片光翼同时展开,圣光炽烈,如同一轮太阳从神殿中升起,冲破神殿穹顶,瓦砾飞溅,碎石四落。他悬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些涌入神殿的金甲禁军,俯视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华族人,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却迎面撞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季鹰。
季鹰站在神殿外的高台之上,长刀“破荒”在手,刀身雪亮,在圣光中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在风中飞舞,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从天而降的翎宸,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的杀意。
二人在阵前轰然厮杀。
圣光炸裂与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远处的山都在微微颤抖,大到天上的云都被震散,大到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血气与灵力冲天而起,遮蔽日光,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如同末日降临,如同天崩地裂。
翎宸术法凌厉,圣力所及之处山石碎裂,地面被炸出一个个深坑,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被夷为平地。他的圣光化作无数道光刃,铺天盖地地射向季鹰,每一道光刃都足以将一个人劈成两半。
季鹰悍不畏死,招招搏命,刀刀直指要害。他不躲闪,不后退,不畏惧,每一刀都迎着翎宸的圣光劈去,刀光与圣光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的巨响。他的身上被圣光灼伤多处,衣袍被烧焦,皮肤被灼烂,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染红了半边的衣袍,可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数百回合鏖战,翎宸渐渐力竭。
他的圣光不再炽烈,变得暗淡而微弱;他的光翼不再舒展,变得残破而零落;他的动作不再凌厉,变得迟缓而笨拙。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疲惫、恐惧和绝望。
环顾四周,族众死伤殆尽,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天使战士,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白羽散落一地,血流成河。亲信四散奔逃,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亲信,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逃了,有的甚至已经投降了。
众叛亲离,无兵可用,无援可待。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之中,面对着一个曾经被他视为“劣等蝼蚁”的华族人,和一个再也无法挽回的败局。
望着满地同族冰冷的尸体,这位昔日清冷矜贵、目空一切的天使君主,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与濒临疯狂的暴戾。那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失败的恐惧,是一种对“自己竟然会输给蝼蚁”这一事实的、无法接受的、撕心裂肺的恐惧。那暴戾不是对敌人的暴戾,而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对命运不公的、对天地不仁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暴戾。
季鹰抓住破绽,一刀横劈。
那破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翎宸的左手光翼在刚才的一次碰撞中已经出现了裂纹,扇动时会有半息的迟滞。季鹰等了数百回合,等的就是这半息。
刀光一闪,长刀“破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在翎宸残存的光翼之上。
“咔嚓——”
那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光翼与身体连接处的、最脆弱的那根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瘆人,让人头皮发麻,让人脊背发凉。
翎宸一声凄厉惨叫,那惨叫不是普通的惨叫,而是一个神祗从云端坠落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绝望的、不甘的、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太尖了,尖到远处的飞鸟都被惊起,尖到近处的士兵都捂住了耳朵,尖到连季鹰都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自半空重重坠落,雪白衣袍瞬间被自身圣血染成刺目的猩红,那红色太艳了,艳到刺眼,艳到让人不忍直视。他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尘土飞扬,碎石四溅。挣扎数次,却再也无力飞起,只能躺在坑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面色惨白,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此时,玄色龙旗压阵而来。
数百面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大夜朝国号与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女帝夜凉御驾亲临,端坐马背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头戴毓冠,珠翠轻摇,龙颜肃穆,目光如寒刃。
她的马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向那些死去的华族同胞致敬,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华族人,赢了。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翎宸,那双凤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帝王特有的、执行天罚时的决绝。
声音清冷如铁,字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炸响在废墟之上,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你以天神自居,行妖魔之事,以虫豸乱我苍生,挑唆我华族自相残杀。今日,便以你一族之血,献祭天地,告慰亡魂。”
左右刀斧手应声上前,高举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背宽阔,刀刃寒光闪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刀斧手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寒光一闪,鬼头大刀直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