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季鹰脸色大变,“您万金之躯,怎可亲涉险地——”
“朕意已决。”夜凉打断了他,声音里的冷厉让季鹰这个沙场老将都不由自主地闭了嘴,“江山是夜家的,朕没有让臣子替朕赴死的道理。”
她转身走向帐外,龙袍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走到帐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季将军说得对——打蛇打七寸。鲛人,就是天使国的那七寸。”
当夜,数百骑精锐从大营出发。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数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疾驰,马蹄踏碎了月光,扬起的尘土在身后翻涌如一条灰黄色的巨龙。队伍最前方,是一抹纤细的明黄色身影——那身龙袍太过显眼,夜凉便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面上覆着一方黑巾。她的身形在所有人中最为单薄,可她的马跑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媚儿紧随其后,暗影刺客们的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金属冷光昭示着他们的存在。季鹰在队伍中间,长刀横在马背上,刀鞘上錾刻的猛虎下山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俊娘策马跟在丈夫身侧,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那是她年轻时跟着渔船出海防身用的。
一夜疾驰。马不停蹄。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们抵达了赤海。
赤海之所以叫赤海,是因为这片海域生长着无穷无尽的赤色藻类,将整片海水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此刻朝阳初升,海面上泛着一层猩红的光,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铁锈般的气息。
夜凉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缘,摘下黑色面巾。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飞扬,她俯瞰着崖下那片猩红的海域。在她身后,数百名黑衣刺客无声无息地伏在晨雾中,像一群蛰伏的夜蝠。
崖下是一片平坦的海岸。鲛人的训练基地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贝壳房屋在晨光下折射出珠贝般的光泽,大大小小的训练场上,鲛人士兵正在操练。他们有的手持鱼叉练习突刺,有的分成两队互相搏杀,还有一队鲛人刚从海里爬上岸,鱼尾在沙滩上一甩,便分成两条湿漉漉的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这一幕落在夜凉眼中,却让她微微眯起了眼。那些鲛人确实看起来笨拙——他们从海里上岸后,走在陆地上像刚学步的孩童,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适应。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鱼叉、长刀、三叉戟,还有拿珊瑚削成的棍棒,怎么看都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陛下快看。”媚儿伸手指向训练场后方的一片低矮建筑群,那些建筑比普通的贝壳房屋大了数倍,门前有鲛人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那是他们的粮草辎重库。伽若招供说,鲛人所有的军需物资都堆放在那里。”
夜凉的目光落在那片建筑群上。她看见几辆推车正从仓库里运出一袋袋东西,大约是军粮。她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烧了它。”
冷风将她的话卷向天际。
“让那些海国怪物知道——犯我大夜者,虽远必诛。”
她身后的刺客们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浪压得极低,却依然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在悬崖上回荡了一瞬,便被海风吹散了。
从悬崖下去的路陡峭而崎岖,寻常人要攀爬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可夜凉手下这支队伍不是寻常人——他们是媚儿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影刺客,轻功卓绝,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就见她一声令下,数百道黑色身影从悬崖边缘一跃而下,衣袂破空,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群俯冲猎食的黑色飞鸟。
夜凉也在其中。
她跃下悬崖的那一刻,媚儿在她身侧,季鹰在她身后。三个人带着数百名刺客,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陡峭的岩壁,在突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借力跃出数丈之远。海风灌进他们的衣袍,将黑色的衣袂吹得像一面面飞扬的旗帜。
落地的那一刹那,夜凉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单膝跪地,再抬头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训练场上的鲛人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张着嘴,望着面前这群从天而降的黑衣人,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海国已经太平了太久,鲛人的反应本就不是强项,更何况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夜朝最精锐的刺客部队。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了赤海的晨空——
“是夜朝人——夜朝人打过来啦——!”
训练场上顿时乱作一团。鲛人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抓各自的兵器,有人拿错了鱼叉,有人被战友的刀鞘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还有人刚从海里上岸,鱼尾还没完全变成腿,歪歪扭扭地爬不起来。他们拼凑起了一支混乱的队伍,勉强摆出阵型,可那阵型松松垮垮,漏洞百出。
媚儿已经率先发难。
她的身形轻盈得不像凡人,足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只从弓弦上射出去的箭。两个鲛人大惊失色,慌忙举起鱼叉朝她刺去——可她的脚尖在鱼叉的木杆上轻轻一踏,借力在半空中拧身翻转,手中峨眉刺寒光一闪,精准地扎进了左右两侧鲛人士兵的双肩锁骨之间。那是人体最薄弱的位置之一,峨眉刺刺入骨缝,两个鲛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双臂顿时失去了力气,兵器当当两声掉在地上。
媚儿没有停顿。她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大回旋,足尖狠狠扫在第三个鲛人的太阳穴上。那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正在赶来的同伴,滚作一团。
落地时,她的脚踩在一个鲛人士兵的胸口上,峨眉刺抵着他的咽喉。她低下头,对那鲛人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句情话:“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峨眉刺一划,血光四溅。
女帝夜凉也不甘示弱。
在媚儿解决掉面前几个敌人的同时,夜凉已经冲入了鲛人的队形之中。她的身法与媚儿截然不同——媚儿是轻盈,是狡黠,是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蝴蝶;夜凉却是凌厉,是霸道,是一柄出鞘的剑。
面对一个持刀冲来的鲛人,她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她迎上去,在对方的刀锋即将砍到她肩头的一刹那,身体骤然下沉,双腿交错腾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夹住了那鲛人的脖子。她借着下坠的力道,腰部猛然发力——清风腿法第二十三式,“腰崩”。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那鲛人的颈椎骨被生生崩断,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不信。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腿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夜凉翻身落地,脚尖在血泊中一旋,已经迎向了下一个敌人。